北荒的風,從來都帶著嚼碎砂石的烈意。
平定之戰結束已逾一年,李沉舟親率的大軍班師回朝那日,雁群低掠著掠過荒蕪的草原,翅尖沾著未散的血腥氣。也是那一日,北荒大都護府的匾額,在原北荒王庭的舊址上掛了起來,朱漆染著日光,映得下方立著的吳喆一身銀甲愈發沉凝。
他接過李沉舟遞來的兵符時,指腹觸到符上凹凸的獸紋,聽見那位亂世雄主沉聲道:“北荒雖定,餘燼未滅,守住這裡,便是守住大熙的北門戶。”
吳喆單膝跪地,銀甲砸在凍土上發出悶響:“末將定不辱命,縱粉身碎骨,亦保北荒無虞。”
這話,他記了一整年,也踐行了一整年。大都護府設立後,他沒敢有半分懈怠,一邊安撫歸降的北荒部民,劃分草場、發放糧種,一邊整肅軍備,在邊境線設下十二座烽燧,嚴防殘寇複起。
可北荒的亂,終究沒那麼容易斷根——那些戰敗的北荒貴族,帶著殘餘的部眾,一路往西竄進了西域的戈壁,竟在無人管轄的荒漠裡,硬生生紮下了根,還自封“西荒”,時不時潛回北荒,聯絡那些心有不甘的舊部,燒殺劫掠,攪得邊境不得安寧。
唐柔便是在這時,來到了北荒。
他來之前,正坐在姐夫蕭秋水府中的花廳裡。蕭秋水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勁氣,又想起嶽父唐堯舜特意囑咐他,給唐柔創造立功的機會,好讓他離開江湖,進入朝堂。
蕭秋水終是歎了口氣:“如今朝中風平浪靜,關內已無太多立功機會,唯有北荒大都護府,還能讓你有機會,替你父親爭一份榮耀。”
唐柔猛地抬頭,眼裡瞬間亮了起來,聲音都帶著些發顫:“姐夫,您是說,我能去北荒?”
“是,我已給吳大都護寫了信,推薦你去府中任校尉,”蕭秋水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北荒不比關內,風烈、敵狠,你一個沒有領兵經驗的江湖俠客,萬事要多留個心眼,彆總想著拚命。”
“我不怕!”唐柔攥緊了手,指節泛白,“總有一天,我要讓西荒的賊寇,知道咱們大熙軍人的厲害!”
那日之後,唐柔便帶著簡單的行囊,騎上一匹棗紅馬,一路向北,踏入了北荒的地界。初到大都護府時,不少將士見他像一個文弱書生,眼裡都帶著些輕視,有人私下議論:“不過是靠關係進來的,怕是連弓都拉不滿,還想守北荒?”
唐柔沒理會這些議論,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練兵和禦敵上。每日天不亮,她他就起來練刀,練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來,才肯歇口氣;每次出去巡查邊境,他總走在隊伍最前麵,遇到西荒的小股探馬,第一個提刀衝上去;有一次,他帶著五十名校尉,在戈壁裡追了西荒殘寇三天三夜,水儘糧絕時,就喝雪水、嚼乾餅,硬是把那夥殘寇逼到了絕境,活捉了領頭的小首領。
日子一天天過,唐柔的名字,漸漸在大都護府裡傳開了。將士們再提起她時,眼裡沒了輕視,隻剩敬佩——這個白麵書生一樣的男子,比許多硬漢子都能打,比許多老兵都敢拚。吳喆也看在眼裡,幾次在軍議上誇:“唐校尉有勇有謀,是北荒的棟梁之材。”
一年時間,轉瞬即逝。唐柔憑借著一次次立功,從校尉升為副營將,又從副營將升為遊擊將軍,腰間佩上了屬於將軍的銀鞘長刀,肩上的鎧甲,也比初來時厚重了許多。隻是他臉上的稚氣少了,多了些北荒風沙刻下的堅毅,唯有一雙眼睛,依舊亮得像淬了光。
今日,唐柔剛帶著麾下的三百將士,消滅了一夥潛藏在草原深處的叛軍。
這夥叛軍,是西荒派來的,領頭的是前北荒王庭的一個宗室,手裡攥著幾百號舊部,躲在一處廢棄的氈房聚落裡,專門劫掠歸降的部民,還放話要“奪回北荒”。唐柔接到消息後,連夜帶著人出發,繞開了叛軍的暗哨,趁著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突然發起了進攻。
叛軍沒料到唐軍來得這麼快,頓時亂作一團。唐柔提刀衝在最前麵,刀光一閃,就劈倒了一個衝上來的叛軍,銀鞘長刀上濺滿了鮮血,順著刀身滴落在草地上,很快就被北荒的風卷乾,留下深色的印記。他麾下的將士也個個奮勇,喊殺聲震得草原都在顫。
不到一個時辰,這夥叛軍就被全殲,那個宗室首領,也被唐柔一刀挑斷了腳筋,活捉了過來。收拾戰場的時候,唐柔擦了擦臉上的血汙,看著滿地的叛軍屍體,又看了看那些被解救出來、眼裡滿是感激的部民,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又少了一夥禍害北荒的賊寇。
“將軍,戰場收拾好了,俘虜也都綁好了,咱們回大都護府複命吧?”副將趙虎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些疲憊,卻難掩興奮。
唐柔點了點頭,翻身上馬:“走,把俘虜帶上,咱們去給吳大都護彙報。”
隊伍啟程時,日頭剛升到半空,北荒的風依舊烈,卻沒了往日的冷意。唐柔騎在棗紅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目光望著遠處大都護府的方向——那裡的城樓,在日光下隱約可見。想著,這次立了功,吳大都護或許會再給她他派些更重要的任務,說不定,能有機會,直接去西荒,把那些賊寇的老巢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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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大都護府,唐柔心裡越覺得有些不對勁。
往常這個時候,大都護府外的街道上,應該有巡邏的將士,還有些做買賣的部民,熱鬨得很。可今日,街道上卻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沒有,隻有風卷著砂石,在石板路上滾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不對勁,大家提高警惕!”唐柔勒住馬,拔出了腰間的銀鞘長刀,語氣沉了下來。
趙虎也察覺到了異常,立刻揮手:“所有人戒備,跟緊將軍!”
三百將士立刻停下腳步,舉起了手裡的刀槍,警惕地看著四周。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慘叫,突然從大都護府的方向傳來,緊接著,就是兵刃碰撞的脆響,還有將士們的怒吼聲,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頭發緊。
“不好,大都護府出事了!”唐柔心裡一沉,猛地拍了拍棗紅馬的脖子,“快,隨我去大都護府!”
棗紅馬吃痛,嘶鳴一聲,撒開四蹄,朝著大都護府衝了過去。趙虎帶著將士們,也立刻跟上,馬蹄聲踏在石板路上,急促得像擂鼓。
等唐柔衝到大都護府門口時,眼前的景象,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了。
大都護府的朱漆大門,已經被人劈開,斷成兩截的門板倒在地上,上麵濺滿了鮮血。府內的庭院裡,到處都是屍體,有大都護府的將士,也有穿著黑衣、蒙著臉的刺客,鮮血染紅了庭院裡的青石板,連旁邊的幾株白楊樹,都被血濺得變了顏色。
而庭院中央,吳喆正被十幾個黑衣刺客圍著。他身上的銀甲已經破了好幾處,手臂上還中了一刀,鮮血順著甲縫往下流,手裡的長槍卻依舊握得緊緊的,眼神沉凝,死死地盯著對麵的刺客。可刺客的人數太多,而且個個身手矯健,招招致命,吳喆漸漸有些支撐不住,腳步都慢了下來。
更讓唐柔心頭一緊的是,那些刺客身後,還站著一個戴著鐵麵的人。那鐵麵漆黑,遮住了整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神冷得像冰,身上散發著一股讓人窒息的殺氣。他沒動手,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個旁觀者,可唐柔看得出來,這個人,才是這些刺客裡最厲害的,也是最危險的。
“大都護!”唐柔嘶吼一聲,提著刀,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朝著庭院中央衝了過去。
他的突然出現,讓那些圍攻吳喆的刺客愣了一下。吳喆也看到了她,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沉聲道:“唐將軍,你怎麼來了?快退出去,這裡危險!”
“末將不退!”唐柔衝到吳喆身邊,一刀逼退了一個刺客,擋在了吳喆身前,“大都護,有末將在,絕不會讓這些刺客傷你分毫!”
他心裡清楚,吳喆不能死。吳喆是北荒大都護,是北荒的主心骨,若是他死了,大都護府群龍無首,西荒的賊寇肯定會趁機大舉入侵,那些心有不甘的北荒舊部也會再次叛亂,好不容易平定下來的北荒,必將陷入混亂,到時候,不知道又有多少將士要戰死,多少百姓要遭殃。
鐵麵人看到唐柔擋在吳喆身前,那雙冰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他終於動了,腳步輕輕一抬,整個人就像一陣風似的,朝著唐柔衝了過來。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唐柔隻看到一道黑影閃過,就感覺到一股淩厲的殺氣,撲麵而來。
“小心!”吳喆驚呼一聲,想伸手把唐柔拉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唐柔握緊了手裡的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不是這個鐵麵人的對手,可他必須撐住,必須為吳喆爭取時間——隻要撐到大都護府的援軍趕來,隻要撐過一盞茶的時間,吳喆就安全了,北荒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