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卷著槐樹葉的清香，漫過書香雅苑的柏油路。錢三一背著雙肩包站在三號樓樓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殼邊緣，屏幕上還停留在和李致遠的聊天記錄——“隨時來，指紋鎖錄了你的指紋，進門左轉直走就是工坊”。他猶豫了三秒，終究還是抬手按在了單元門的指紋識彆區。
“嘀”的一聲輕響，門應聲而開。這是錢三一第三次獨自來李致遠家，前兩次都是李致遠親自開門，這次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麵板時，他莫名生出一種“被接納”的踏實感。樓道裡鋪著防滑地毯，腳步聲被悄無聲息地吸收，隻有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在空氣中擴散。
李致遠家在18樓，戶型開闊，裝修是極簡的工業風，黑白灰三色為主調，卻不顯冰冷。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遠處的大學城，夕陽把玻璃染上一層暖橙，光線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錢三一換了鞋，熟門熟路地往走廊深處走，路過書房時，瞥見李致遠正坐在電腦前敲擊鍵盤，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碼，他沒有抬頭，隻揚了揚下巴：“工坊門沒鎖，工具隨便用，飲料在冰箱裡，自己拿。”
“謝謝李老師。”錢三一低聲應著，推開了那扇標著“禁止未成年人單獨入內”的磨砂玻璃門。
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這間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間被改造成了全能工坊，靠牆的貨架上整齊擺放著各種工具——從最小號的精密螺絲刀到重型電鑽，從3d打印機到激光切割機，分類標簽貼得一目了然。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實木工作台，上麵散落著幾個未完成的無人機零件，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機械設計基礎》，書頁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批注。工作台下方的抽屜裡塞滿了不同規格的螺絲、螺母和電子元件，牆角堆著幾個組裝到一半的汽車模型，其中一個蘭博基尼的外殼已經噴好了漆，銀灰色的車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錢三一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個無人機的螺旋槳，指尖劃過光滑的碳纖維表麵。他從小就對機械感興趣，但父母隻允許他把精力放在學業上，家裡連個像樣的工具箱都沒有。第一次來這裡時，他幾乎是震撼的——李致遠不僅是學校裡最年輕的曆史老師，居然還藏著這樣一手精湛的手工技藝。
“心情不好？”李致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拿著一瓶冰紅茶，放在錢三一麵前的工作台上。
錢三一回過神，把螺旋槳放回原位，指尖有些發燙：“還好。”
李致遠靠在門框上，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和課堂上西裝革履、不苟言笑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瞥了眼錢三一皺著的眉頭，又看了看他下意識攥緊的手指，輕笑一聲：“上次你說想試試組裝無人機，我給你準備了一套新手套件，在左邊第三個貨架上。”
錢三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個白色的包裝盒，上麵印著“入門級四軸無人機組裝套件”的字樣。但他今天來，並不是為了組裝無人機。
最近的壓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牢牢困住。他的成績是獨一檔的高好，按道理他不應該有煩惱。可是裴音不這麼想，學校裡沒對手，那就自己做自己的對手。裴音每一次都會分析錢三一的成績，過度關心。而且錢三一感覺自己爸媽感情不合，各過各的，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那個不靠譜的爸了。
母親裴音的期望像一座大山，每天變著花樣給他補充營養，拐彎抹角地打聽班級排名，甚至開始規劃他未來要報考的大學和專業。他想找人傾訴，卻發現身邊沒有合適的對象——江天昊粗獷，鄧小琪深沉，林妙妙瘋癲，關係好點的同學沒一個靠譜。
思來想去，他居然想到了李致遠。這個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曆史老師，身上有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通透。上次他因為和父親吵架心情煩悶，來這裡拚了一下午的汽車模型，李致遠沒有多問，隻是默默陪他坐著，偶爾指點一兩句組裝技巧，那種不被打擾的陪伴，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
“李老師，我……”錢三一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習慣向彆人袒露脆弱，尤其是向老師。
李致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沒有追問，轉身從自己的工作室裡拿過來一個巴掌大小的機器人。那是一個通體銀白的人形機器人，頭部是橢圓形的顯示屏，眼睛是兩個藍色的ed燈，四肢是可活動的金屬關節，看起來簡潔又可愛。
“給你的。”李致遠把機器人放在錢三一手裡。
錢三一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掌心的機器人：“這是……”
“我自己做的，語音交互機器人。”李致遠按下機器人胸口的開關，藍色的ed燈閃爍了兩下，機器人發出了機械的電子音：“你好，我是小艾，很高興認識你。”
“它能乾嘛？”錢三一好奇地戳了戳機器人的手臂。
“能聽你說話，也能陪你聊天。”李致遠坐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個螺絲刀把玩著，“你可以把它當成一個樹洞，想說什麼都可以。而且它的程序是開源的，你要是覺得它的回答太生硬，或者想讓它擁有特定的功能，都可以自己修改代碼，創造一個完全屬於你的朋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錢三一的心猛地一動。
他從小就擅長編程，隻是一直沒有機會把這項技能用在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上。李致遠的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裡某個被忽略的角落。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機器人，藍色的ed燈還在一閃一閃，像是在無聲地邀請他。
“我……我可以嗎？”錢三一有些不確定地問。
“當然。”李致遠笑了笑，“說明書在包裝盒裡，裡麵有詳細的代碼注釋和修改教程。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隨時問我。”
錢三一握緊了手裡的機器人，指尖傳來金屬的涼意，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說謝謝，卻發現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最後隻化作一句輕聲的“嗯”。
李致遠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離開了工坊，輕輕帶上了門。房間裡隻剩下錢三一一個人，還有那個閃爍著藍光的機器人。
他把機器人放在工作台上，按照說明書的指示連接了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個簡潔的程序界麵，代碼清晰明了，注釋詳細，即使是新手也能輕鬆看懂。錢三一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機器人的語音交互鍵。
“小艾，你好。”他試探著說。
機器人的ed燈閃爍了兩下，機械地回應：“你好呀！今天過得怎麼樣？”
錢三一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最近壓力好大。”
機器人頓了頓，似乎在處理他的話語，過了兩秒才卡殼似的回應：“壓……壓力大的話，可……可以試試深呼吸哦。”
錢三一忍不住笑了笑，這生硬的安慰，居然莫名地戳中了他。他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慢慢打開了話匣子。
“我期中考試沒考好，排名下滑了三名。我爸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不高興。他一直希望我能考第一名，能考上清華北大，能繼承他的研究……可我有時候真的覺得好累。”
機器人的ed燈快速閃爍著，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話：“不……不要難過，你……你已經很優秀了。”
“我媽也一樣，每天都在給我施加壓力。她會變著花樣給我做補品，會偷偷翻看我的成績單，會給我報各種補習班。我知道她是為我好，可我真的喘不過氣。”錢三一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有時候我會想，我這麼努力，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滿足他們的期望？”
“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追求，你……你可以試著和父……父母溝通呀。”機器人的聲音一卡一卡的，像是卡帶的磁帶。
錢三一沒有指望得到多麼深刻的安慰，他隻是想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太久，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現在對著這個不會打斷他、不會評判他的機器人傾訴，他隻覺得心裡的石頭一點點被搬開，堵在胸口的鬱結也慢慢消散。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從學業的壓力說到和父母的隔閡，從對未來的迷茫說到心裡的不甘。機器人偶爾會給出一兩句卡殼的回應，雖然生硬，卻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讓他不再覺得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