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抬棺
第一章棺山陰火
老煙槍的銅煙鍋在墳頭石上磕出火星時,我正用草繩捆紮最後一具乾屍。湘西的雨總帶著股土腥,混著腐木氣息往人骨頭縫裡鑽,可這棺山的雨偏是燙的,落在手背上竟泛起一層細密的紅疹子。“小三爺,你看這棺頭紋。”老煙槍的聲音發顫,煙杆指向土坑深處。我探身下去,手電筒的光柱刺破昏黑,照見那具金絲楠木棺槨的蓋頭——九條鱗爪分明的金龍首尾相銜,龍睛竟是用朱砂混著金粉點成,在幽暗中泛著詭異的紅光。“九龍抬棺……”我倒抽口冷氣,後腰的胎記突然像被烙鐵燙了一下。這圖案與我出生時帶的那塊月牙形紅記分毫不差,隻是此刻九條龍的尾巴都纏向棺槨中央的凹槽,那裡嵌著半塊青銅令牌,紋路與我貼身藏的另一半嚴絲合縫。“哢嚓”一聲脆響,老煙槍的煙杆掉在地上。他指著棺角,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陰火……是陰火!”我這才注意到棺槨四周的泥土在冒煙,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青藍色的火苗,舔舐著棺木卻燒不焦木質,反而讓那些金龍紋路越發鮮活,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更駭人的是火光照亮的土壁上,密密麻麻嵌著上百具白骨,都保持著攀爬的姿勢,指骨深深摳進岩石裡。“得把棺材起出來。”我摸出洛陽鏟往棺底探,鏟頭剛碰到棺木就傳來一陣刺痛,像有電流順著鏟柄往上躥。這感覺再熟悉不過——三年前在秦嶺古墓,我就是這樣被屍蟞咬穿了手掌,若不是師傅用糯米和黑驢血救我,早就成了粽子的點心。“不能動!”老煙槍突然撲過來按住我的手,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裡映著跳動的陰火,“這是鎮龍脈的凶棺,當年你師傅就是因為碰了它,才被活活困死在長白山……”話音未落,棺槨突然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裡麵敲釘子。青藍色的火苗驟然暴漲,那些嵌在土壁上的白骨竟開始抽搐,指骨“哢噠哢噠”地敲擊岩石,彙成一陣詭異的鼓點。我後腰的胎記燙得更厲害了,低頭時看見青銅令牌正在發燙,與棺中凹槽裡的半塊產生了共鳴,發出嗡嗡的震響。“不想死就幫忙!”我扯開老煙槍的手,從背包裡掏出墨鬥和朱砂線。這是師傅留下的規矩:遇九龍棺必用墨鬥線鎮棺,否則開棺即屍變。可當我把墨線纏上棺角時,青藍色的火苗突然順著絲線爬上來,燒得墨線“滋滋”作響,朱砂竟被火舌舔成了血珠,滴落在地上瞬間凝成小蛇的形狀。“完了……”老煙槍癱坐在地上,指著我的腳邊。那些血珠凝結的小蛇正在往我靴子裡鑽,而棺槨的縫隙中開始滲出黑色的液體,聞起來像陳年的屍油,卻帶著淡淡的檀香。我突然想起師傅臨終前說的話:“九龍抬棺葬的不是人,是‘門’,門開則天下亂……”“轟隆——”棺蓋突然向上掀起三寸,一股黑氣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化作無數人臉,發出淒厲的尖嘯。我下意識地摸向胸口的青銅令牌,就在令牌與棺中凹槽完全貼合的瞬間,九條金龍的眼睛同時爆開,紅光穿透雨幕,照亮了整座棺山。那些嵌在土壁上的白骨突然齊齊轉頭,空洞的眼睛對準了我。而棺槨深處,傳來了清晰的、指甲刮擦木頭的聲音。
第二章青銅密語
黑氣散去時,我發現自己正趴在棺蓋上,墨鬥線像活蛇般纏在手腕上,末端深深勒進棺木縫隙。老煙槍不見了蹤影,隻有他的銅煙鍋滾落在白骨堆裡,煙鍋裡的煙葉燃成了灰燼,卻保持著燃燒的形狀。“彆找了,他回不來了。”一個沙啞的女聲從棺中傳來,像砂紙摩擦石頭。我猛地翻身落地,後腰的胎記疼得像要裂開,青銅令牌燙得幾乎要嵌進肉裡。棺蓋已經錯開一道縫,裡麵漆黑一片,卻能看見一點猩紅的光在緩緩移動,如同巨型野獸的眼睛。“你是誰?”我握緊工兵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聲音太熟悉了,三年前在秦嶺古墓的耳室裡,我就是聽著同樣的聲音找到那半塊青銅令牌的。當時我以為是幻聽,現在想來,那分明是棺中東西在指引我。“我是守棺人。”女聲輕笑起來,棺槨裡傳來環佩叮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整理衣袍,“也是你母親的師姐——當年若不是她把你抱走,你本該和我一樣,世代守著這口棺材。”母親……這個詞讓我心口一窒。師父說我是孤兒,在亂葬崗被他撿回去的。可此刻後腰的胎記燙得鑽心,青銅令牌竟自己掙脫了繩索,“嗖”地飛進棺蓋的縫隙裡。緊接著,整口棺材劇烈震動起來,九條金龍的鱗片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文,與我胎記上的紋路逐漸重合。“你看,血脈是騙不了人的。”女聲帶著一絲悲憫,“你以為師傅為什麼教你尋龍點穴?為什麼讓你去秦嶺找令牌?他不過是想讓你完成你母親沒做完的事——打開這口棺材,放出裡麵的東西。”“放什麼?”我後退半步,踩到了一截圓滾滾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老煙槍的頭顱,眼睛還圓睜著,嘴巴大張,像是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景象。而他的身體倒在不遠處,脖頸處的傷口整齊得像被刀割,可四周沒有血跡,隻有一攤青黑色的粘液,散發著和陰火一樣的檀香。“放你自己。”棺蓋突然“砰”地一聲彈開,一股寒氣撲麵而來。我看清了棺中的景象:裡麵沒有屍體,隻有層層疊疊的青銅鎖鏈,纏繞著一個半透明的女子身影,她穿著秦朝的玄色祭服,麵容與我錢包裡那張泛黃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樣——那是師傅臨終前給我的,他說這是我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你是……”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我是你的影子。”女子緩緩抬起手,她的指尖穿過青銅鎖鏈,輕輕觸碰我的胎記。灼痛感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順著血液流遍全身。那些嵌在土壁上的白骨開始崩塌,化作齏粉被雨水衝走,青藍色的陰火也漸漸熄滅,隻留下滿地晶瑩的露珠,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九龍抬棺鎮的不是龍脈,是‘裂隙’。”女子的聲音變得空靈,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三百年一開,開則陰陽顛倒。你母親當年為了阻止裂隙擴大,把自己的魂魄煉化成鎖,和這口棺材融為一體……”她的身影突然變得透明,青銅鎖鏈開始寸寸斷裂。我這才注意到棺底刻著一張巨大的星圖,北鬥七星的位置上嵌著七顆夜明珠,此刻正發出幽綠的光。而星圖中央,赫然是一個與我胎記完全相同的月牙形凹槽。“現在輪到你了。”女子的聲音帶著最後一絲歎息,“要麼繼承守棺人的宿命,要麼……讓這天下化為煉獄。”青銅令牌從棺中飛出,穩穩落進我手心。這一次它不再發燙,而是變得冰涼,上麵的紋路與星圖上的凹槽完美契合。土坑外突然傳來雷鳴般的巨響,整座棺山都在搖晃,我看見遠處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隙,裡麵不是雲層,而是翻湧的血水,無數黑影在血水中掙紮嘶吼,像是要衝破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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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血月歸位
令牌嵌進星圖凹槽的瞬間,整口棺材突然沉進地底,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洞。陰風裹挾著血腥味從洞裡湧上來,吹得我幾乎站立不穩。那些在血縫中掙紮的黑影越來越清晰,我甚至能看見它們長著狼的頭顱和人的身體,爪子上還掛著破碎的布條——那是老煙槍身上穿的粗布褂子。“抓緊!”一雙冰涼的手突然從背後環住我的腰,是棺中那個女子的身影。她的身體變得凝實了許多,玄色祭服上繡著的金線在幽暗中閃爍,與我腰間的墨鬥線纏繞在一起。我這才發現她的腳沒有沾地,而是像煙霧一樣飄在半空,長發裡纏著幾縷青銅鎖鏈的碎片。“下去看看你母親吧。”她推著我往黑洞裡墜,風聲在耳邊呼嘯,卻聽不清她的聲音,“裂隙後麵……是你師傅都不敢踏足的歸墟……”失重感隻持續了片刻,我就落在了一片冰涼的水麵上。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粘稠的液體,踩上去像踩在凝固的血漿裡,每走一步都發出“滋滋”的聲響。四周是望不到邊際的黑暗,隻有頭頂的血月透過裂隙灑下紅光,照亮水麵上漂浮的東西——成千上萬的青銅棺材,每一口都刻著九龍抬棺的圖案,隻是龍的數量從九條到一條不等,排成螺旋狀的隊列,指向黑暗深處的一座高台。“這些都是守棺人。”女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的祭服被血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從秦朝到現在,每一代守棺人的魂魄都被封在棺材裡,化作鎮主裂隙的鎖鏈。你母親是第一百零八位,也是唯一成功把你送走的人。”她指向高台中央,那裡矗立著最大的一口棺材,棺蓋上的九龍栩栩如生,龍睛竟是用兩顆鴿血紅寶石做成,在血月照耀下泛著妖異的光。更讓我心驚的是棺前跪著的人影,穿著熟悉的藍色道袍,後背插著桃木劍——那是師傅的屍體!“師父!”我瘋了似的往前衝,血水沒到膝蓋,每一步都像有無數隻手在拉扯我的腳踝。那些漂浮的青銅棺材突然劇烈震動,棺蓋紛紛彈開,裡麵坐起的不是屍體,而是和女子一樣的半透明身影,都穿著不同朝代的服飾,空洞的眼眶齊刷刷轉向我。“彆過去!”女子突然擋在我麵前,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玄色祭服寸寸碎裂,“你師傅是叛徒!他根本不是困死在長白山,而是主動打開了第一層裂隙,放出了裡麵的獸魂……”話音未落,高台中央的巨棺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棺蓋轟然落地。我看見母親的臉——和照片上一模一樣,隻是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躺在鋪著金絲的棺底。她的手腕和腳踝上纏著青銅鎖鏈,鎖鏈的另一端連著四周那些小棺材裡的人影,而鎖鏈的儘頭,握在師傅的手裡。“小三爺,彆來無恙啊。”師傅緩緩轉過身,他的眼睛裡沒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孔,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等你這半塊令牌等了整整二十年,現在九龍歸位,血月當空,正是打開歸墟之門的好時候。”“是你殺了老煙槍?”我握緊工兵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後腰的胎記又開始發燙,那些漂浮的人影突然發出淒厲的尖叫,青銅鎖鏈繃得筆直,母親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眼角滑落一滴血淚。“他礙事。”師傅嗤笑一聲,桃木劍突然出鞘,劍身上纏著的不是紅繩,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守棺人早就該滅絕了,你母親當年就是太心軟,才會被這些魂魄困住。不過沒關係,等我放出歸墟裡的‘東西’,整個天下都會變成我的煉屍場……”“你休想!”女子突然撲向師傅,她的身體化作無數螢火蟲般的光點,纏住桃木劍上的黑蟲。那些光點碰到蟲子就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陣陣黑煙。我趁機衝向高台,母親的血淚滴在血水裡,竟化作一朵朵紅色的蓮花,托著我飛速靠近巨棺。“抓住鎖鏈!”母親的聲音突然在我腦海裡響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用你的血……染紅九龍……”我毫不猶豫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棺蓋的九龍紋路上。那些金龍像是活了過來,鱗片紛紛豎起,發出震耳欲聾的龍吟。更神奇的是我後腰的胎記,此刻竟脫離皮膚,化作一道月牙形的紅光,懸浮在母親眉心。“不——!”師傅發出一聲咆哮,桃木劍上的黑蟲突然爆炸,將女子的光點炸得粉碎。他揮舞著空劍刺向我,劍尖帶著一股腥風,我甚至能看見劍刃上倒映出自己扭曲的臉——那是一張半人半獸的麵孔,眼睛裡燃燒著青藍色的陰火。就在劍尖即將刺中我心臟的瞬間,母親突然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裡沒有血絲,而是映著整片星空,與棺底的星圖產生了共鳴。九條金龍騰空而起,首尾相銜,在高台上空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將師傅和他身後的裂隙牢牢擋住。“結束了。”母親的聲音帶著釋然的歎息,她的身體開始化作點點星光,與那些漂浮的人影融為一體,“守棺人的宿命……該由你親手斬斷了。”血月突然變得明亮,透過裂隙灑下的紅光將整個歸墟染成一片猩紅。我看著母親的身影漸漸消散,師傅被金色屏障壓得發出淒厲的慘叫,而那些青銅棺材正在沉入血水,棺蓋上的龍紋逐一熄滅,像是完成了使命的蠟燭。後腰的胎記不再發燙,青銅令牌從星圖凹槽中彈出,落進我手心。這一次它變得溫潤如玉,上麵的紋路與母親瞳孔中的星空漸漸重合。我突然明白,所謂九龍抬棺,抬的從來不是屍體,而是每一代守棺人不肯屈服的魂魄。當第一縷晨光透過裂隙照進來時,我站在棺山的土坑邊。青藍色的陰火已經熄滅,那些嵌在土壁上的白骨化作了粉末,隻有那口金絲楠木棺槨還靜靜躺在坑底,棺蓋上的九龍紋路由金色變成了灰白色,像是褪色的水墨畫。老煙槍的銅煙鍋被我埋在了墳頭,旁邊立著一塊無字木碑。我不知道該刻什麼——他不是盜墓賊,也不是守棺人,隻是個想在亂世中活下去的普通人,卻陰差陽錯卷入了這場跨越千年的宿命。“接下來去哪?”女子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我回頭時看見她穿著一身現代的牛仔褲和t恤,長發紮成馬尾,手裡還拿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陽光灑在她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若不是那雙依舊漂浮在半空的腳,看起來和普通女孩沒什麼兩樣。“找個地方吃碗米粉。”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青銅令牌在口袋裡微微發燙,指向南方的天空,“聽說雲南的過橋米線不錯,順路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剩下的守棺人。”她笑著扔給我一個蘋果,自己又掏出一個啃起來:“彆忘了,你現在可是第一百零九代守棺人,要是敢偷懶,我就把你扔進歸墟喂獸魂。”我接住蘋果,咬了一大口。陽光正好,血腥味被山風吹散,隻剩下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後腰的胎記變成了淺淺的月牙形,再也不會發燙,隻是偶爾在月圓之夜,還能聽見九龍齊鳴的聲音,從遙遠的歸墟深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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