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公主墓》
第一章青燈引魂
夜涼如水，浸透了邙山深處的每一寸土。沈硯之提著盞羊角宮燈，燈芯爆出的火星在風裡打著旋，將他身後的影子扯成細長的鬼魅。他腳下的青石板路早被歲月啃噬得坑窪不平，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骨頭上，咯吱作響。“沈先生，前麵就是公主塚了。”向導老李的聲音發顫，手裡的桃木劍抖得比秋風裡的落葉還厲害。他指的方向，一座覆鬥形封土堆在月色下泛著青黑，神道兩側的石像生歪歪斜斜，文官的頭顱滾落在地，武將的石手斷在草叢裡，指尖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沈硯之嗯了一聲，宮燈湊近墓碑。“大周故文臣公主之墓”九個篆字刻得極深，筆畫間卻像有墨汁在淌，仔細看竟是暗紅色的。他指尖剛觸到碑麵，整座山突然靜了——蟲鳴、風聲、連老李的喘息都消失了。隻有宮燈的光暈裡，無數細小的黑影在盤旋，細看竟是指甲蓋大小的飛蟲，翅膀透明得像人的皮膚。“這是……噬膚蠓。”沈硯之從袖中摸出個錫盒，倒出些硫磺粉撒在四周。飛蟲碰到粉末便滋滋冒煙，成團成團地墜落。他記得《坤輿異物誌》裡記載，這種蟲子專食生人皮肉，隻在陰氣最重的古墓附近聚集。可文臣公主是大周開國皇帝的親妹妹，按禮製應是金券玉棺，怎會養出這種陰物？“沈先生，咱、咱們還是回去吧！”老李的褲腿濕了一片，“這地方邪乎得很，上個月縣裡派來的考古隊，進去就沒出來過！”沈硯之沒理他，目光落在封土堆頂端。那裡不知何時立了棵歪脖子槐樹，枝椏間掛著件白生生的東西，風一吹飄起來，竟像極了女人的衣袖。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接到的那封信——信封是暗黃色的桑皮紙，字跡娟秀卻透著股寒意：“文臣墓啟，青燈引路，君若赴約，必見故人。”故人？他在這世上早沒什麼故人了。宮燈突然滅了。黑暗中，沈硯之聽見細碎的腳步聲從墓道方向傳來，一步，兩步，踩著他的心跳在走。他摸出腰間的羅盤，指針瘋了似的打轉，最後死死釘在正北——那裡本該是實心的封土。“沈郎，彆來無恙？”女人的聲音像浸了冰的絲綢，貼著他的耳廓滑進去。沈硯之猛地轉身，宮燈的餘燼裡，一個白衣女子正站在石像身旁，長發垂到腳踝，發梢還在滴水。她的臉藏在陰影裡，隻能看見下頜尖一點紅痣，像滴在雪地上的血。“你是……”女子輕笑一聲，抬手拂過墓碑。那些暗紅色的字跡突然活了過來，順著她的指尖爬上她的衣袖，在雪白的綢緞上勾勒出繁複的鳳紋。“當年你為我畫的嫁衣圖樣，竟忘了麼？”沈硯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他還是個窮酸畫師，躲在破廟裡給富家小姐畫像糊口。有個穿素衣的姑娘總來站在窗外看，看夠了就留下個銀角子，不多不少，正好夠他買一天的炭。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微服私訪的文臣公主趙樂瑤。可她不是早就死了嗎？史書上寫著，文臣公主和親突厥，行至玉門關外病逝，屍骨無存。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抬起頭。月光恰好落在她臉上——柳葉眉，杏核眼，鼻梁挺翹，唇瓣飽滿，分明就是二十年前的趙樂瑤，隻是臉色白得像紙，眼眶是青黑色的，像用墨筆描過。“我沒死，”她走近一步，沈硯之聞到她身上有股陳腐的檀香，“他們騙了所有人。”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老李的慘叫。沈硯之回頭，隻見那棵歪脖子槐樹下，老李被無數根藤蔓纏住，枝葉從他七竅裡鑽進去，又從肚子裡穿出來，鮮血混著內臟淌了一地。而那些藤蔓的儘頭，正紮根在文臣公主的墓頂。“他陽氣太盛，留不得。”趙樂瑤的聲音冷得像冰，“沈郎，隨我來吧，我等了你二十年。”第二章地宮迷陣墓道比沈硯之想象的寬敞，穹頂繪著二十八星宿圖，隻是星辰的位置全是反的。腳下的金磚縫隙裡長出了黑色的苔蘚，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著一層腐爛的皮膚。趙樂瑤走在前麵，白衣曳地，卻沒有沾到半點塵埃。“當年皇兄忌憚我母族勢力，假意賜婚，實則在送親隊伍裡埋伏了死士。”她的聲音在墓道裡回蕩，帶著空洞的回響，“我拚死逃到邙山，卻被最信任的侍女從背後捅了一刀。”沈硯之想起那個總跟在公主身後的小丫鬟，叫晚晴，眼睛像小鹿一樣怯生生的。他還為她們畫過一幅《主婢賞梅圖》，晚晴站在公主身後，手裡捧著個暖爐，笑得一臉溫順。“她為什麼要殺你？”趙樂瑤突然停下腳步，墓道兩側的壁龕裡，燭火“騰”地一下全亮了。火光中，沈硯之看見壁龕裡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排排陶俑——全是晚晴的模樣，有的被剜了眼睛，有的被砍了四肢，最中間那個陶俑，心口插著一把青銅匕首，和史書記載中文臣公主隨身攜帶的那把一模一樣。“因為她也愛你啊。”趙樂瑤轉過身，臉上突然裂開一道縫，從額頭一直到下巴，裡麵沒有血肉，隻有密密麻麻的陶土碎片，“她嫉妒我能站在你身邊，嫉妒你為我畫的每一幅畫！”沈硯之猛地後退，撞到了什麼東西。回頭一看，竟是老李的屍體，不知何時被拖進了墓道，七竅裡長出的槐樹枝條已經蔓延到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織成一張綠色的網。“沈郎彆怕，”趙樂瑤的臉正在複原，那些陶土碎片像有生命般蠕動著，“我不會傷害你。我把心挖出來煉成了養魂玉，就是為了等你來找我。”她抬手按在沈硯之的胸口。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仿佛有塊冰磚塞進了他的五臟六腑。低頭一看，自己的衣襟上多了塊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鳳凰形狀，鳳眼裡嵌著兩顆血紅的寶石，正一眨一眨地盯著他。“這是……”“我的心。”趙樂瑤的指尖劃過玉佩，“現在它在你身上，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沈硯之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墓道開始旋轉，壁龕裡的陶俑活了過來，紛紛從壁龕裡爬出來，全是晚晴的臉，伸著沒有皮膚的手朝他抓來。他拔劍斬斷幾隻手臂，劍鋒卻被陶土粘住，拔不出來。“快走！”趙樂瑤拉著他往前跑，身後的陶俑發出淒厲的尖叫。他們衝進一扇石門，門內是座圓形地宮，穹頂垂下無數根鐵鏈，鎖著一具具懸在空中的屍體——正是上個月失蹤的考古隊員，他們的皮膚被剝了下來，血淋淋地掛在鐵鏈上，像晾曬的人皮燈籠。地中央有座石棺，棺蓋敞開著，裡麵卻空的。棺底刻著幅太極圖，陰陽魚的眼睛是用兩顆夜明珠做的，此刻正散發著幽幽綠光。“這是‘養魂棺’，”趙樂瑤的聲音帶著得意，“我用三百六十個生人的魂魄喂它，就是為了今天——隻要你把養魂玉嵌進太極圖的陰眼，我就能借你的陽氣還陽，到時候整個天下都是我們的！”沈硯之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玉佩，鳳凰的眼睛似乎更紅了，像在滴血。他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咱們沈家世代守墓，不是為了金銀財寶，是為了鎮住那些不該出來的東西。”“你到底是誰？”他猛地甩開趙樂瑤的手，玉佩在掌心燙得驚人。女子的笑容僵在臉上，白衣開始片片碎裂，露出底下的白骨。她的頭發掉了下來，原來竟是頂假發，真正的頭皮上布滿了蟲蛀的孔洞。“我是文臣公主啊！沈郎，你不認得我了嗎？”她的聲音變得尖利，地宮突然劇烈搖晃，鐵鏈上的屍體紛紛墜落，摔在地上化為一灘灘血水。沈硯之看見血水彙成溪流，朝著石棺的方向流去，在棺底的太極圖上聚成個漩渦。“晚晴，出來吧。”沈硯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地宮。血水旋渦裡，慢慢浮起一個人影。白衣，長發，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正是晚晴。隻是她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手裡還握著那把青銅匕首。“沈公子，你怎麼知道是我？”晚晴歪著頭笑，匕首上的血珠滴在地上，瞬間長出黑色的藤蔓。“因為真正的文臣公主，從來不會叫我‘沈郎’。”沈硯之握緊了胸口的玉佩，“她當年總愛罵我‘酸秀才’，說我畫的仕女圖眼睛像銅鈴。”晚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純黑的眼睛裡流出兩行血淚：“憑什麼？我陪在她身邊那麼多年，她有的我都沒有！她能穿金戴銀，能讓你為她畫畫，我隻能做個伺候人的丫鬟！”她突然尖叫著撲過來，匕首直刺沈硯之胸口。沈硯之側身躲過，玉佩卻掉在了地上，滾向石棺。晚晴的匕首劃破了他的胳膊，鮮血滴在玉佩上，瞬間被吸收，鳳凰的眼睛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第三章槐根縛靈紅光中，石棺裡傳來一聲歎息，像沉睡千年的人終於醒來。沈硯之看見棺底的太極圖開始旋轉，陰陽魚的眼睛裡飛出無數光點，聚成個女子的身影——白衣勝雪，眉眼如畫，正是他記憶中的文臣公主趙樂瑤。隻是她的魂魄透明得像煙霧，隨時會散去。“晚晴，收手吧。”趙樂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當年我把你從人牙子手裡買回來，不是讓你變成這樣的。”晚晴愣在原地，匕首“當啷”掉在地上。“公主……”“皇兄忌憚我母族，賜的那杯毒酒，是我自己喝下去的。”趙樂瑤的魂魄飄到沈硯之身邊，指尖穿過他的肩膀——她已經沒有實體了，“我怕連累你和晚晴，故意裝作被刺殺，讓你們以為我死了。”沈硯之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公主把他叫到破廟，塞給他一個錦盒，裡麵是半塊玉佩和一幅畫——畫上是他自己，穿著青衫站在柳樹下，背後題著一行小字：“沈郎此去，前程似錦，勿念舊人。”“那你為什麼……”“我死後魂魄不散，被葬在這裡的守墓人所救。”趙樂瑤的目光落在地宮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石碑上，上麵刻著“沈家曆代之墓”，“他說我陽壽未儘，可怨氣太重，需以養魂棺鎮著，等一個能化解我怨氣的人。”晚晴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化解怨氣？公主你到死都在騙自己！那個守墓人根本就是沈家的老鬼！他把你的魂魄鎖在這裡，是為了用你的怨氣滋養這棵‘血槐’！”她指向地宮穹頂，沈硯之這才發現，那些鐵鏈的儘頭都連著一根粗壯的根莖，深褐色的樹皮上布滿了人臉狀的瘤子，每個瘤子都在痛苦地扭曲。“血槐以怨氣為食，以魂魄為肥。”晚晴的指甲變得又尖又長，“沈家老鬼答應我，隻要我幫他引來足夠的生魂，就讓我借公主的身體還陽，永遠陪在沈公子身邊！”“所以考古隊是你殺的？”沈硯之的聲音冷了下來。“是又怎麼樣？”晚晴突然撲向趙樂瑤的魂魄，“她們都該死！所有想搶走沈公子的人都該死！”就在她的指尖要觸到趙樂瑤的瞬間，沈硯之撿起地上的匕首，狠狠刺進自己的掌心。鮮血噴湧而出，他將血手按在養魂玉上，玉佩發出耀眼的光芒。“以沈氏血脈為引，奉請北鬥七星，誅邪！”養魂玉突然飛了起來，懸在地宮中央。趙樂瑤的魂魄被光芒包裹，漸漸凝實。血槐的根莖發出痛苦的嘶吼，樹皮裂開，流出腥臭的黑血。晚晴被光芒照到，皮膚像被火燒一樣滋滋作響，慘叫著化為一縷黑煙。地宮開始崩塌，沈硯之拉著趙樂瑤的手往外跑。經過那棵歪脖子槐樹時，他看見樹洞裡坐著個穿清代官服的老頭，正對著一麵銅鏡梳頭，鏡中映出的卻是沈硯之父親的臉。“小子，做得好。”老頭朝他笑了笑，銅鏡突然碎裂，整棵槐樹轟然倒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白骨。第四章尾聲沈硯之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躺在邙山腳下的草地上，身邊放著那半塊養魂玉，另一半已經不知所蹤。文臣公主的墓消失了，原地隻留下一片平整的草地，仿佛從未有過什麼封土堆。老李的屍體也不見了，隻有他的桃木劍掉在草叢裡，劍刃上刻著的符咒已經模糊不清。他摸了摸胸口，那裡的玉佩痕跡還在，像個淺淺的烙印。遠處傳來了警笛聲，大概是有人發現了考古隊的蹤跡。沈硯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著山下走去。路過山腳下的小鎮時，他看見個穿白裙的姑娘站在橋頭，手裡拿著一幅畫，正對著河水發呆。畫上是個青衫男子，站在柳樹下，背後題著一行小字：“沈郎此去，前程似錦，勿念舊人。”姑娘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柳葉眉，杏核眼，鼻梁挺翹，唇瓣飽滿，正是趙樂瑤的模樣，隻是臉色紅潤，眼眶也不是青黑色的了。她朝他笑了笑，舉起手裡的畫晃了晃。沈硯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上橋，想抓住她的手，可指尖卻穿過了她的肩膀——原來隻是個幻影。“沈郎，我該走了。”幻影的聲音越來越輕，“記得把那半塊玉佩交給……我們的孩子。”沈硯之猛地低頭，胸口的烙印突然發燙。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破廟裡的火光，公主緋紅的臉頰，還有她塞給他錦盒時，指尖不經意劃過他手腕的觸感。原來有些故人，從來未曾離去。他握緊了手裡的半塊玉佩，朝著鎮上唯一的藥鋪走去。藥鋪老板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頭，看見他掌心的玉佩，突然瞪大了眼睛：“這是……文臣公主的養魂玉？”沈硯之點點頭，將玉佩放在櫃台上。“我想知道，二十年前，有沒有個抱著嬰兒的女人來買過藥？”老頭愣了愣，轉身從裡屋拿出個落滿灰塵的賬本。翻到某一頁時，他指著一行模糊的字跡說：“有，二十年前的冬天，一個穿素衣的姑娘抱著個剛出生的娃娃，買了些治風寒的藥。她還留下句話，說要是有個姓沈的來找她，就把這個給他。”老頭從櫃台下摸出個小小的香囊，裡麵裝著半塊玉佩，和沈硯之手裡的那塊嚴絲合縫。香囊上繡著隻鳳凰，鳳眼裡嵌著兩顆血紅的寶石，正一眨一眨地盯著他。沈硯之突然想起趙樂瑤幻影最後說的話——“記得把那半塊玉佩交給我們的孩子。”他走出藥鋪，陽光正好。遠處的邙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頭沉睡的巨獸。沈硯之握緊了兩塊合二為一的養魂玉，玉佩暖暖的，像有顆心臟在裡麵跳動。也許，有些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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