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這天,風裹著細雪粒子敲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像誰在窗外撒了把碎糖。小孫女早早扒著窗台往外看,鼻尖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氣漫出個圓圓的霧圈。簷下的冰棱掛得老長,最長的那根快垂到地麵了,晶瑩剔透的,末端還沾著點昨夜沒化的雪,在晨光裡閃著冷光,像極了小時候太奶奶藏在罐子裡的冰糖條。
“爺爺,你看那冰棱,像不像冰糖?”她回頭喊陸延,手指在玻璃上畫著圈,霧圈裡的冰棱忽明忽暗。陸延正踩著板凳往門框上釘棉氈,聽見喊聲停下手裡的錘子,抬頭笑了:“等化了,說不定能舔出點甜來。”他錘下最後一顆釘子,棉氈穩穩貼在門框上,毛茸茸的邊緣擋住了大半穿堂風,屋裡瞬間暖和了些。“你太奶奶以前總說,簷下的冰棱是老天爺撒的糖霜,得等太陽出來曬化了,接在碗裡,給開春的種子拌著吃,苗兒長得更壯實。”
小孫女眼睛亮起來,蹬蹬蹬跑到廚房,翻出個豁口的粗瓷碗——那是太奶奶以前盛鹹菜用的,碗邊還留著圈淺淺的醬色。她踮腳把碗放在簷下最粗的那根冰棱正下方,冰棱的影子落在碗底,像描了道銀線。她蹲在旁邊數冰棱,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小手忍不住去夠最下麵的那顆冰珠,指尖剛碰上,冰棱“哢嗒”一聲斷了小半截,落在碗裡,濺起的細屑沾在她手背上,涼得她一縮脖子,卻咯咯笑起來,趕緊用袖子擦掉手背上的冰碴,又眼巴巴盯著剩下的冰棱。
陸延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那時候太奶奶還在,也是這樣的霜降天,太奶奶會搬個小馬紮坐在簷下,手裡納著鞋底,旁邊擺著個比這更舊的粗瓷碗。冰棱化的水順著碗沿往下滴,太奶奶就用圍裙擦了擦,再把碗往冰棱下挪挪。水接滿了,太奶奶就倒進陶罐裡封著,罐口用紅布紮緊,放在炕頭的角落裡。開春拌麥種時,太奶奶會鄭重地打開陶罐,倒出的水帶著點清冽的甜,上麵還浮著層薄薄的冰碴沒化透。太奶奶說那是“冬藏的糖”,拌了種子,麥子能多結三成粒。
有次他趁太奶奶不注意,偷偷擰開陶罐喝了半碗,那水涼絲絲的,說不出的清爽,喝完才發現太奶奶站在門口笑,手裡還拿著塊麥芽糖:“傻小子,這水得喂給種子,咱們吃正經的糖。”麥芽糖的甜混著冰棱水的清,是他記了一輩子的味道。
“爺爺,冰棱化得好慢呀。”小孫女托著腮幫子,碗裡的水才沒過碗底,陽光爬過牆頭,照在冰棱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陸延走過去,替她攏了攏圍巾,把她的小手塞進自己暖和的袖筒裡:“急什麼,好東西都得等。你太奶奶接的冰棱水,要在罐子裡存上整整三個月,開春倒出來時,上麵都結著層薄霜,那才叫甜呢。”他指著冰棱上的光,“你看,太陽在給冰棱撒糖呢,等會兒水就甜了。”
說話間,太陽越爬越高,金晃晃的光落在冰棱上,冰棱尖開始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碗裡,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在數著時光。小孫女忽然指著冰棱喊:“爺爺你看!冰棱上有光!”
陽光穿過冰棱,在對麵的土牆上投下道小小的彩虹,紅的、黃的、紫的,映在剛釘好的棉氈上,像誰用糖霜畫了道彩。陸延看著那道虹,又看了看蹲在碗邊、睫毛上沾著細雪的小孫女,忽然覺得,太奶奶說的糖霜,或許從來都不是在冰棱裡,而是在等冰棱融化的時光裡,在一輩輩人望著簷下的眼神裡,慢慢釀出來的甜。就像此刻,冰棱水還沒接滿,可小孫女眼裡的光,比任何糖都甜。
風又起了,卷著雪粒子打在棉氈上,發出悶悶的響。小孫女把凍紅的手揣進陸延的袖筒,眼睛卻沒離開那碗水:“等接滿了,我要給它貼張糖紙,就用太奶奶留下的那張蝴蝶糖紙,像太奶奶那樣存起來。”
陸延笑著點頭,往屋裡喊:“老婆子,把去年收著的玻璃糖紙找出來兩張!給咱們的‘糖霜水’貼個好看的封條!”
簷下的冰棱還在慢慢化,粗瓷碗裡的水映著天光,晃悠悠的,像盛著整個冬天的甜。遠處傳來鄰居家的雞叫聲,混著冰棱滴水的“滴答”聲,倒像支清清爽爽的曲子,唱著日子裡藏不住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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