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遇那句“影響範圍可能更廣！”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透過加密線路砸進張偉耳中。回應他的是張偉瞬間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以及隨之而來鍵盤敲擊聲驟然加劇的“劈啪”脆響。
“南郊老河灣？地質和水文數據調取需要一點時間，但民用級彆的環境監測站數據我們可以立刻接入！我馬上擴大廠區低頻監控陣列的覆蓋半徑，把老河灣區域囊括進來！”張偉的聲音透著高壓下的絕對專注，“如果程老的感覺並非空穴來風，那意味著對方裝置激發的，或者‘龍涎木’與環境耦合產生的低頻場，其能量和影響範圍遠超我們之前的模型預估！這……這簡直像是在濱城地下埋了一個看不見的次聲波發生器！”
“所以必須儘快確認！”陳遇語氣斬釘截鐵，“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技術手段！我需要知道，是老河灣那邊出現了獨立的異常源，還是我們廠區這邊的‘動靜’太大了！”
“明白！全力分析中！”張偉應道，隨即通訊器裡隻剩下他飛速敲擊鍵盤和與手下研究員急促交流的背景音。
陳遇結束通話，在書房裡踱了兩步，眉頭緊鎖。程老一句看似隨意的“水底動靜不對”，仿佛在他原本以為逐漸清晰的棋局上，又投下了一顆重量不明的棋子。對手的陰影，似乎比想象的更加龐大，滲透得更深。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他拿起內部電話，接通了王小虎的線路。
“虎子，地下管網的排查不能停，範圍再擴大一圈，特彆是靠近廠區邊緣、可能與外部水係或市政管網有聯通的老舊管道，重點檢查！發現任何不明附著物、新增接口或者結構異常，立刻報告！”
“收到！遇哥！我這就讓三組的人換上裝備再下去溜達一圈！媽的，這幫孫子要是真把咱們廠子底下當自家後花園挖，老子非把他們連窩端了不可！”王小虎在電話那頭罵罵咧咧，但行動指令下達得毫不含糊。
安排好廠區內部的應對，陳遇又聯係了孫宇和李文博，將程老的發現和自己的猜測告知，要求他們在進行次聲波乾擾實驗時，特彆注意能量場可能的外泄和邊界效應，並嘗試模擬更大尺度環境下的低頻傳播模型。
孫宇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我靠！遇哥！照這麼說，咱們這實驗室豈不是成了個次聲波大喇叭？萬一不小心把濱城地下的老王八都震出來咋辦？”
李文博則冷靜地補充：“理論上，特定頻率的次聲波在含水地層中確實可以傳播很遠，能量衰減較慢。我們需要精確控製實驗功率和方向性，避免造成不必要的環境影響或……打草驚蛇。”
“尺度把握你們自行判斷，但研究不能停。”陳遇叮囑，“儘快拿出可行的乾擾方案，是當前重中之重。”
“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處理完這一連串緊急事務，陳遇才感覺稍微鬆了口氣，但心頭的巨石依舊懸著。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城市燈火如同星辰，靜謐而安寧。但這安寧之下，卻暗流洶湧。
第二天是周六，陳遇難得沒有一早去公司。他遵守了對希希的承諾，全家一起吃了頓悠閒的早餐。
餐桌上，希希興奮得坐不住，小嘴叭叭地說著運動會的事：“爸爸！我們班接力棒可漂亮了！是藍色的，上麵還有星星！我是第三棒！老師說第三棒最關鍵了！”
安安則抱著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哥哥，偶爾插一句：“哥哥跑快快！安安給哥哥加油！”逗得大家直樂。
林莉看著孩子們，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細心地給陳遇剝了個水煮蛋。“今天真不去廠裡了？”
“上午不去，下午看情況。答應了希希去看他運動會，不能食言。”陳遇接過雞蛋，咬了一口，看著妻子柔和的側臉，心中一片寧靜。“爸呢？又去釣魚了？”
“嗯，一早就走了，說今天天氣好，要去老河灣那邊看看。”林莉隨口答道。
老河灣！陳遇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露聲色。“哦？爸最近好像挺喜歡去那邊。”
“是啊，他說那邊清靜，魚情也怪，勾得他心癢癢。”林莉笑了笑，“怎麼，你也心動了？好久沒聽你提釣魚的事了。”
陳遇笑了笑，沒接話。前世沉迷釣魚誤了終生，今生他幾乎刻意回避了這個愛好，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事業和家庭中。但此刻，聽到“老河灣”三個字，以及程老和父親都提及的那裡的“怪象”，他內心深處那根屬於釣魚佬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或許……該去親眼看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有些難以遏製。不是為了釣魚，而是為了探查。以一種更隱蔽、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吃完早飯，陳遇幫著林莉收拾了碗筷，然後對希希說：“希希，走，爸爸先送你去學校，看你熱身。”
“耶！爸爸最好啦！”希希歡呼一聲，背上小書包，裡麵鄭重其事地放著他的藍色接力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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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遇開車送希希到學校。小學操場上已經熱鬨起來，彩旗飄飄，廣播裡播放著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孩子們穿著統一的運動服，小臉上洋溢著興奮和緊張。
希希所在的三年級二班正在集合。班主任看到陳遇，笑著打招呼：“陳總，您真的來了？希希念叨您好幾天了！”
“答應孩子的事，肯定要來。”陳遇笑著摸了摸希希的頭，“加油，兒子，穩住就行。”
“放心吧爸爸！我一定把棒子穩穩交給第四棒！”希希挺起小胸脯，信心十足。
看著兒子融入班級隊伍，和同學們嘰嘰喳喳地做準備活動，陳遇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種平凡的、充滿煙火氣的幸福，正是他拚命想要守護的。
他沒有久留，離開學校後，並沒有直接回家或去公司，而是方向盤一拐，駛向了南郊的老河灣方向。他需要親自去那個被程老和父親都提及的地方看一看。
車子駛出市區，周圍的建築逐漸稀疏，綠意增多。沿著一條略顯偏僻的柏油路又開了二十多分鐘，一片寬闊的河灣出現在眼前。這裡就是老河灣，河水在此處拐了一個大彎，形成了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兩岸植被茂密，確實是個幽靜的野釣點。
陳遇把車停在路邊樹蔭下，並沒有拿出魚竿——他車裡早就沒常備漁具了。他就像個普通的郊遊者，沿著河岸緩緩踱步，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河水看起來並無異樣，微微泛著綠波，在陽光下粼粼閃爍。空氣中彌漫著青草、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清新氣息。有幾個零星的釣友分散在河灣各處，支著釣傘，安靜地守著自己的浮漂。陳遇看到了父親陳平那熟悉的身影，他正坐在一個突出的鏵尖位置上，戴著草帽，專注地盯著水麵，身姿挺拔，一如他記憶中那個沉默而專注的釣魚人。
陳遇沒有過去打擾父親，而是選擇了一個距離父親不遠不近、視線開闊的高處停了下來。他閉上眼睛，嘗試著像前世那樣，去“感受”這片水域。
風掠過水麵和蘆葦叢的沙沙聲，遠處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輛行駛聲，更遠處城市的模糊背景音……這些構成了河灣正常的“聲音圖譜”。陳遇努力摒除這些雜音，將注意力集中在更底層、更細微的震動上。
他站了足足十幾分鐘，眉頭越皺越緊。除了正常的自然和環境噪音，他並沒有明確感知到任何異常的、規律性的低頻震動。是他的感覺遲鈍了？還是程老的感覺過於敏銳？或者，那種“異動”並非持續存在，而是間歇性的？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父親陳平那邊有了動靜。隻見陳平緩緩提竿，動作沉穩，但魚線繃緊的程度和竿梢彎曲的弧度顯示水下之物力量不小。陳平並不急於將魚拉出水麵，而是熟練地控著魚，利用竿身的彈性消耗著魚的體力。
幾分鐘後，一尾銀光閃閃、體型健碩的鯿魚被陳平穩穩地抄入網中。他取下魚鉤，將魚放入魚護，動作一氣嗬成，帶著老釣魚人特有的從容。
陳遇正準備走過去看看，手機震動起來，是張偉。
他立刻走到更僻靜的地方接通電話。
“陳總，初步結果出來了！”張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發現線索的興奮，“調取了濱城地區近一個月的地質活動微震監測數據和民用環境次聲波記錄，在老河灣區域，確實發現了數次異常的、非自然源的極低頻信號脈衝！信號強度微弱，持續時間短，間隔不規則，但頻譜特征……與我們廠區k7區地下監測到的背景低頻噪音，存在高度相似性！”
果然！陳遇的心猛地一沉。“能定位信號源嗎？”
“精度不夠，無法精確定位，但可以確定信號源就在老河灣附近，可能在地下，也可能在水下。而且……”張偉頓了頓，語氣凝重，“信號出現的時間，與程老和您父親感覺‘魚口怪’、‘水底動靜不對’的時間點，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合！”
這就不是巧合了！陳遇眼神銳利如刀。老河灣地下或水下，確實存在一個與旭遇廠區低頻場同源的異常點！
“我們擴大範圍的監控陣列剛剛架設好，已經開始采集數據。如果能捕捉到下一次異常信號，結合多點定位，或許能縮小範圍。”張偉補充道。
“好！繼續監控！有任何發現立刻通知我！”陳遇結束通話，感覺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對手的手段，竟然能影響到距離廠區十幾公裡外的老河灣？他們到底在濱城布置了多少東西？這個新發現的異常點，是另一個類似“信標”的裝置，還是……更大規模裝置的組成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走向父親陳平。
陳平剛剛重新掛餌拋竿入水，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陳遇，臉上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你怎麼來了？廠裡不忙？”
“送希希去運動會，順路過來看看。”陳遇在父親身邊的釣箱上坐下，目光掃過父親腳邊的魚護，裡麵已經有四五尾個頭不錯的鯽魚和那尾大鯿魚。“爸，今天魚口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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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嗯”了一聲，目光依舊盯著水麵上的浮漂：“還成。就是有點怪。”
“怎麼個怪法？”陳遇順著話頭問。
陳平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說不清。有時候漂跟定海神針似的，一動不動。有時候又毫無征兆地來個黑漂，拉起來力道還挺足，就像剛才那鯿魚。不像往常這個季節該有的口。”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坐在這裡時間長了，總覺得腳底下……地皮子偶爾會傳來一種極輕微的、麻酥酥的震動，跟過往船隻或者重型車經過的那種震動不一樣，更……更綿，更沉。”
地皮子麻酥酥的震動！更綿，更沉！
這描述，與次聲波穿透地層引起的細微體感何其相似！
陳遇幾乎可以確定，父親和程老感知到的，正是那種異常的極低頻振動！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陳遇沒有點破，隻是用關心的語氣問道。
陳平橫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老子我還沒老到那份上！這點感覺還是分得清的。”他歎了口氣，目光有些悠遠，“當年在紅星廠機加車間，整天跟轟隆隆的機床打交道，對震動敏感得很。這感覺……有點像車間裡那種大型衝床啟動時，隔著老遠腳下傳來的那種悶響，但頻率好像又不太一樣，更……更讓人心裡頭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