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遇臉上那抹難得的舒心笑容還沒完全漾開,加密衛星通訊器專屬頻道那獨特的、代表最高優先級的蜂鳴聲就急促地響了起來,瞬間將帳篷外初升朝陽帶來的片刻寧靜擊得粉碎。
是楊振軍。
陳遇眼神一凝,迅速退回帳篷內,對還在興奮討論的王小虎等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按下了接聽鍵。
“陳總,慕尼黑那邊恢複的部分數據中,包含了一些與濱城內部人員聯係的加密記錄碎片。”楊振軍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聽不出喜怒,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經過破譯和交叉比對,我們鎖定了一個高頻出現的內部代號——‘園丁’。這個‘園丁’,在過去的三年裡,持續向唐納德·陳的團隊傳遞關於旭遇,特彆是關於‘星煌’材料前期研發階段的技術參數和非核心但關鍵的工藝流程信息。”
內部有鬼!而且潛伏了至少三年!
帳篷內的氣氛瞬間凍結。王小虎臉上的笑容僵住,隨即轉化為暴怒前的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孫宇和李文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張偉在屏幕那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掃描儀,已經開始在腦海中過濾所有可能接觸過這些信息的人員名單。
“身份確認了嗎?”陳遇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怒極的標誌。
“初步鎖定。”楊振軍的回答言簡意賅,“數據關聯指向旭遇集團基建科前負責人,趙德明。他於一年前‘正常’退休。但記錄顯示,在他退休後,‘園丁’與對方的通訊並未完全停止,隻是頻率降低,方式更為隱蔽。我們高度懷疑,這個趙德明,即使不是‘園丁’本人,也是極其關鍵的一環。”
趙德明!基建科前負責人!
陳遇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總是穿著半舊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見人先帶三分笑的老頭形象。他在紅星機械廠時代就是基建口的老人,旭遇接手廠房後,考慮到他對廠區地下管網、建築結構了如指掌,被留用並擔任基建科負責人,直到去年退休。廠裡念及他是老員工,還給他辦了風光體麵的退休歡送會!
“基建科…老河灣裝置的前期鋪設…”陳遇喃喃自語,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如果說廠區內部有誰能在不引起太大注意的情況下,為外部勢力鋪設那種需要接入地下管網、甚至可能涉及小型土建工程的裝置提供便利,趙德明這個位置,再合適不過!
“需要立刻實施抓捕嗎?”楊振軍問道,“我們的人已經就位,可以隨時控製趙德明。”
“不,楊大校。”陳遇立刻否定,思路清晰無比,“趙德明退休已一年,他很可能隻是一個執行者,或者中間人。他背後必然還有上線,這個上線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技術情報,並且可能至今仍潛伏在旭遇內部!打草驚蛇,隻會讓真正的大魚受驚潛逃。”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請將趙德明的所有資料,尤其是他退休前後接觸密切的人員名單、通訊記錄,全部同步給張偉。偉哥,立刻動用所有數據挖掘手段,交叉分析,給我把那個隱藏更深的‘園丁’,或者趙德明的直接上線,挖出來!”
“明白!數據已接收!分析引擎全開!”屏幕上的張偉沒有絲毫猶豫,雙手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他身後的數據大屏上,無數信息流開始瘋狂滾動、碰撞、關聯。
“王小虎!”陳遇轉頭,目光如炬。
“到!”王小虎一個激靈,挺直了腰板,臉上的橫肉都繃緊了。
“你親自帶一組絕對可靠、嘴巴最嚴的兄弟,便裝出動,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盯死趙德明!記住,是盯死!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哪怕他下樓扔個垃圾,吃了什麼早餐,我都要知道!但絕不能讓他有絲毫察覺!”陳遇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如果他有任何異常舉動,比如試圖離開濱城,或者與特定人員緊急接觸,立即控製!”
“遇哥你放心!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吃裡扒外的王八蛋敢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搞鬼!”王小虎把拳頭捏得發白,眼中凶光畢露,“我親自去!保證連他一天上幾趟廁所都給你數清楚!”
“注意方式方法,虎子,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能出任何紕漏!”陳遇叮囑了一句,他知道王小虎性子雖然火爆,但辦正事從不含糊,尤其是這種需要耐心和狠勁的活。
“明白!”王小虎重重點頭,立刻掏出手機開始點兵點將。
陳遇又看向孫宇和李文博:“孫宇,文博,你們立刻返回研發中心,以常規技術檔案整理和保密檢查的名義,秘密調閱趙德明在職期間,經手過的所有與廠區基建、改造,特彆是涉及地下管網、通風係統、k7區及周邊區域相關的圖紙、審批文件和施工記錄。重點查找任何不合常理的修改、未經說明的額外接口,或者與標準規範存在細微偏差的地方。注意,動作要自然,不要引起不必要的猜測。”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好!”“明白!”孫宇和李文博也知道事情輕重,立刻起身,抓起隨身設備就往外走。
“遇哥,你放心,搞技術篩查,我和老李是專業的!保證把那老小子留下的蛛絲馬跡都給他翻出來!”孫宇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揮舞了一下拳頭,隻是那亂糟糟的頭發和布滿血絲的眼睛,讓他這保證看起來少了幾分氣勢,多了幾分滑稽。
李文博則隻是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補充了一句:“我們會特彆注意時間節點,與慕尼黑那邊提供的通訊記錄進行交叉驗證。”
安排妥當,帳篷內暫時隻剩下陳遇和屏幕上的張偉。陳遇走到簡易行軍桌前,拿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讓他因憤怒和緊張而有些發燙的喉嚨稍微舒服了一些。
“偉哥,有初步方向嗎?”陳遇看著屏幕上依舊在瘋狂滾動的數據流。
張偉頭也不抬,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出殘影,語速飛快:“趙德明的社會關係相對簡單,退休後主要活動就是遛彎、下棋,接觸的多是原來的老同事和鄰居。但他的銀行流水在退休前後,有幾筆無法明確說明來源的中等額度款項存入,雖然做了偽裝,但資金來源指向海外空殼公司。通訊記錄方麵,他有一個使用了多年的非實名注冊號碼,與一個經過多次跳轉的境外號碼存在定期聯係,聯係時間……多集中在深夜。”
他頓了頓,調出一個圖表:“重點在於,我交叉比對了趙德明退休前半年內,有權限頻繁接觸非核心但涉密技術資料,並且與他存在工作交集或私人往來的人員名單。結合通訊基站數據定位,發現有一個人,在趙德明退休後,依然與他存在數次非正常時間、非公開場合的短暫會麵。這個人的身份……有些敏感。”
“誰?”陳遇的心提了起來。
“集團退休技術顧問,羅永康。”張偉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羅永康!
陳遇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個人他太熟悉了!羅永康是旭遇發展早期的功勳技術員之一,雖然不是“星煌”項目的核心成員,但在普通特種金屬材料的工藝改良和質量控製方麵貢獻不小,為人謙和,在廠裡人緣很好。三年前,他因年齡和身體原因申請提前退休,陳遇和毛旭還親自為他舉辦了歡送會,並聘請他擔任集團的榮譽技術顧問,偶爾回來做一些指導工作,算是給了極高的禮遇。
竟然是他?!
“確定嗎?”陳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基站定位數據、小區監控錄像碎片部分被覆蓋或損壞,但仍有殘留),以及羅永康個人電子設備通過特殊渠道獲取的元數據)的移動軌跡,與趙德明非實名號碼的活動軌跡,在特定時間點高度重合。”張偉的語氣帶著技術工作者特有的嚴謹,“雖然缺乏直接的通話或見麵影像證據,但間接證據鏈的指向性非常強。而且,羅永康作為前技術骨乾,他有足夠的權限和知識,獲取並判斷哪些技術信息具有傳遞價值。”
陳遇沉默了。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著冰冷的寒意,在他胸中翻湧。羅永康,那個總是笑眯眯稱呼他“陳總”、對廠裡年輕技術員傾囊相授、被許多老師傅敬重的老前輩,竟然是潛伏最深的內鬼?是那個代號“園丁”,持續向唐納德·陳輸送情報的人?
“羅永康現在在哪裡?”陳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冷靜地問道。
“根據他手機信號顯示,目前在他位於濱城市區中心的家中。最近一周沒有異常出行記錄。”張偉回答。
“繼續監控他的所有通訊和網絡活動。虎子那邊盯緊趙德明。孫宇和文博應該很快會有發現。”陳遇沉聲道,“等證據鏈再紮實一些,我們立刻動手!”
……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流逝。
下午三點,孫宇和李文博那邊率先傳來突破性進展。
“遇哥!找到了!”孫宇的聲音通過內部加密線路傳來,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我們在整理三年前廠區一次常規電力增容改造的圖紙時,發現由趙德明簽字確認、羅永康作為技術顧問審核的一份管道預埋圖紙,存在明顯的、未在施工日誌中記載的額外冗餘設計!在靠近k7區通風主管道的位置,憑空多出了一條標注為‘預留檢修通道’的支管,這條支管的走向和深度,根本不符合當時的施工規範!而且,後續的竣工圖上,這條支管又被巧妙地‘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