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東海，海麵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片蒼茫的灰藍色。風不大，但帶著明顯的涼意，卷起細碎的白色浪花，不斷拍打著試驗船“海研七號”深藍色的船舷。
陳遇站在船舷邊，穿著統一的深藍色海上作業服，外麵套著橘紅色的救生衣，望著遠處海天一色的景象。他的身旁，李文博、孫宇，以及肖鋒、趙曉雯、周浩三位年輕骨乾，也都同樣裝束，神情嚴肅中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王小虎也跟來了，美其名曰“負責設備裝卸和安全監督”，其實誰都看得出，他是憋壞了想出海，胳膊剛恢複就迫不及待要參與這次重要的行動。蘇婷拗不過他，隻能再三叮囑注意安全。
“海研七號”是一艘中型海洋綜合調查船，隸屬於國家海洋局，設施齊全，甲板寬敞，後甲板設有a型架和月池，用於收放大型水下設備。此刻，甲板上一片忙碌。穿著各色工作服的技術人員正在對即將下水的設備做最後的檢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個長約兩米、直徑約六十厘米、通體銀灰色、表麵有規則凸起傳感陣列的圓柱體——旭遇“深藍基石”項目組傾儘全力打造的第一台“深海地磁電磁異常綜合探測儀”工程樣機，代號“探針一號”。
樣機被穩穩地固定在專用的運輸和維護支架上，各種線纜連接著旁邊的監控終端。李文博正拿著檢測清單，和船上的海洋儀器工程師逐一核對每一項參數。孫宇則蹲在樣機旁邊，最後一次檢查著外殼上的每一個接口和密封圈，嘴裡念念有詞，像在跟自己的孩子告彆。肖鋒和趙曉雯緊盯著監控屏幕上的實時數據，周浩則抱著筆記本電腦，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氣氛緊張而有序。
陳遇的目光從樣機上移開，望向更遠的海麵。按照計劃，“探索一號”科考船在完成西太平洋第一階段任務後，正在返航途中，今天下午將抵達這片東海試驗場邊緣，與“海研七號”彙合，提供技術支持並搭載部分科學家。而楊振軍提到的那艘可疑的境外“海洋研究船”——“海神號”，根據最新的海情通報，目前正在試驗場以東約二十海裡的公海區域徘徊，名義上是進行“海洋哺乳動物種群觀測”。
“遇哥，一切準備就緒，就等‘探索一號’到了，就可以開始布放和校準程序了。”王小虎走過來，他恢複得不錯，除了胳膊動作稍顯謹慎，精神頭十足。
“嗯。”陳遇點點頭，“船上安保和應急預案都確認過了？”
“確認了。”王小虎壓低聲音，“船上有咱們國家海警便衣的同誌，攜帶了必要的裝備。船老大和船員也都是經過嚴格政審的。通信方麵，張偉在岸基指揮中心盯著，建立了獨立加密信道。一旦有異常，五分鐘內就能聯係上最近的海警巡邏艇。”
陳遇稍稍安心。國家力量的保障，是他們在深藍之下安心探索的最大底氣。
“陳總，李主任，孫主任。”一個穿著海洋局製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是這次海上試驗的現場總指揮，姓吳，是位經驗豐富的海洋調查專家，“‘探索一號’剛剛通報，預計兩小時後抵達預定彙合點。我們計劃先利用這段時間，在相對較淺的a區水深約800米）進行‘探針一號’的初步功能測試和壓力適應性驗證。如果一切正常，下午再轉移到b區水深約2500米，模擬環境更接近目標熱液區）進行背景噪聲采集和模擬信號注入測試。‘探索一號’抵達後，會利用其更強大的聲學定位和通信能力，協助我們進行精確布放和實時數據傳輸。”
“吳指揮，我們完全服從現場安排。”陳遇表態，“旭遇技術團隊會全力配合。”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海風漸強，天空堆積起厚厚的雲層，陽光變得稀薄。海水的顏色更深了。
上午十點左右，遠處海平麵上出現了一個黑點，漸漸變大，正是“探索一號”科考船那熟悉的白色船體和高高的駕駛樓。兩船通過無線電取得聯係，開始緩緩靠近。
“‘探索一號’呼叫‘海研七號’，我已抵達預定海域，請求建立數據鏈接。”
“‘海研七號’收到，數據鏈接已建立。歡迎彙合，鄭首席。”
無線電裡傳來清晰的對話。鄭首席是“探索一號”上負責本次試驗對接的首席科學家，也是“探淵者”計劃地磁探測方向的負責人之一。
兩船保持著安全距離並行。很快，加密數據通道建立完畢，“探索一號”上更精確的gps定位、海底地形數據開始共享過來。同時，對方也傳來了一個不太妙的消息：“‘海研七號’，我方聲呐監測到，那艘‘海神號’正在緩慢向我方試驗場方向移動，目前距離約十五海裡，航向穩定。已向海警部門通報。”
吳指揮眉頭微皺，看向陳遇。陳遇沉聲道：“按原計劃進行。提高警惕，做好數據加密和防竊聽乾擾準備。”
試驗按計劃啟動。a型架緩緩將“探針一號”吊起，移至船尾月池上方。銀灰色的圓柱體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隨著指揮員的口令，樣機被緩緩放入海中，濺起一片水花，旋即被深藍的海水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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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的監控室內，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都盯著屏幕。屏幕上顯示著“探針一號”下潛的深度、姿態、各分係統狀態，以及最重要的——初步采集到的原始地磁和電磁場數據。
深度：100米，200米，500米……樣機工作正常，數據流平穩。
“壓力殼體應力監測正常，密封係統無泄漏。”肖鋒報告。
“各傳感單元供電穩定，數據采集頻率正常。”趙曉雯緊盯著波形圖。
“背景噪聲譜與預期吻合，無明顯異常乾擾。”周浩對比著仿真模型。
深度達到800米，樣機按照預設程序懸停。開始進行第一輪定點采集和自檢。
“注入第一組校準信號。”李文博下令。
孫宇操作控製台，通過水聲通信鏈路，向樣機發送指令。很快，監控屏幕上，代表主動校準源的曲線出現了預期的變化，而主傳感陣列的輸出曲線也隨之同步響應，幅度和相位關係符合設計。
“校準通過！係統靈敏度確認！”趙曉雯興奮地低呼。
第一步成功了！甲板監控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鬆氣聲和掌聲。
陳遇也鬆了口氣，但目光依然緊鎖屏幕。這隻是熱身，真正的考驗在更深、環境更複雜的b區，以及可能出現的、真實的異常信號。
就在此時，負責通訊的船員報告：“吳指揮，‘探索一號’傳來緊急消息：‘海神號’航速突然加快，目前距離我試驗場邊緣已不足十海裡，且有小型水下航行器auv）釋放跡象！海警部門已發出警告，要求其保持距離，但對方尚未回應！”
氣氛瞬間再次緊繃！
“他們想乾什麼？抵近偵察？還是想乾擾我們？”孫宇忍不住道。
“都有可能。”吳指揮臉色凝重，“試驗不能停。加快a區測試進度，準備提前轉移至b區。同時，啟動二級電子對抗預案，加強我方數據鏈路的加密和跳頻保護。通知‘探索一號’，請求其協助監控‘海神號’及水下航行器動態，必要時進行水聲驅離。”
命令迅速下達。船上各崗位人員動作更快了幾分，但依舊有條不紊。
陳遇走到舷窗邊，拿起望遠鏡看向東南方向。海麵空茫，看不到“海神號”的蹤影，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仿佛隨著海風彌漫過來。這不是軍事衝突，而是一場在公海規則邊緣遊走的、以科技和意誌為武器的特殊較量。
“探針一號”在a區完成了所有預定測試項目，表現良好。中午時分，被回收至甲板，進行快速檢修和數據下載。趁著短暫的間隙，大家匆匆吃了點簡餐。
下午一點，海況略有惡化，風浪稍大。“探針一號”再次被吊放如海，這次的目標是水深2500米的b區。同時，“探索一號”傳來消息，他們釋放的自主水下航行器auv）已經先期抵達b區，開始進行精細地形掃描和背景環境參數采集，為“探針一號”提供更精準的布放位置參考。
兩艘船，多個水下平台，在廣袤的海麵上協同作業，展現的是國家層麵強大的海洋科技組織和協調能力。
“探針一號”順利下潛至b區預定深度。這裡的海底是大陸坡的一部分，地形較為複雜，存在一些小的海山和溝壑，水溫和鹽度梯度變化也更明顯。更重要的是，這片區域曆史上記錄到過一些非典型的、微弱的地磁擾動，雖未證實與熱液或特殊地質直接相關，但作為模擬測試場非常合適。
樣機開始工作。監控屏幕上，數據曲線變得更加“嘈雜”，深海背景的電磁噪聲、水動力噪聲、甚至可能來自海底某些地質活動的微弱信號交織在一起。
“噪聲水平比a區高了近兩個數量級。”周浩快速分析著，“但我們的預處理算法正在有效工作，基線還算平穩。”
“啟動模擬異常信號注入測試。”李文博下令，“強度設定為預估西太目標信號的百分之七十。”
模擬信號通過水聲鏈路發送。幾秒鐘後，監控屏幕上，代表主傳感陣列的信號曲線，在嘈雜的背景中，艱難但清晰地“拱”起了一個小包！
“捕捉到了！信噪比大約2.5，勉強但可識彆！”趙曉雯喊道。
“輔助諧振單元有微弱同步響應！”肖鋒補充道。
成功了！在更接近真實惡劣環境的深海中，他們的“探針一號”依然表現出了探測能力！
然而，還沒等大家高興，負責監控通信和外部態勢的船員突然急報：“吳指揮！‘探索一號’緊急通報：‘海神號’釋放的auv，正以高速向我b區試驗位置逼近！最近距離已不足三海裡！且偵測到其主動聲呐正在對我方工作頻率進行掃描式乾擾！海警巡邏艇正在趕赴，但需要時間！”
“他們想硬闖乾擾？！”吳指揮猛地站起身，“啟動主動聲呐屏蔽！警告其auv立即遠離！‘探索一號’，請求協助進行水聲壓製！”
命令下達，刺耳的聲音頓時在船艙內響起，那是己方主動聲呐係統啟動並調整到特定對抗頻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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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時，監控屏幕上，“探針一號”傳回的數據曲線開始劇烈抖動，出現了大量規律性的尖峰脈衝——是對方掃描式聲呐乾擾的體現！
“數據受到嚴重乾擾！部分頻段信號被淹沒！”趙曉雯焦急道。
“嘗試切換備用通信頻段，啟用抗乾擾編碼！”李文博額頭冒汗，手指在控製台上飛快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