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色還是一片靛藍，東方天際剛剛泛出一線魚肚白。陳遇輕手輕腳地起床，儘量不吵醒身旁熟睡的林莉。他站在床邊，借著微光看著妻子安靜的睡顏，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
“一定要平安回來。”林莉忽然睜開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但眼神清醒。
“吵醒你了？”陳遇有些歉意。
林莉坐起身，搖搖頭：“根本沒睡熟。幾點了？”
“五點半，該出發了。”陳遇走到衣櫃前，拿出昨晚林莉準備好的行李箱。箱子不大，但裝得很滿，衣物、藥品、洗漱用品，還有那包她特意準備的茶葉。
林莉下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陳遇：“這個你帶著。”
陳遇打開，裡麵是一塊黑色的運動手表，看起來普通，但表盤邊緣有幾個額外的按鈕。
“這是張偉昨天送來的。”林莉幫他戴上，“說是特製的加密通訊手表，防水抗壓，能接收加密信息，還有緊急求救功能。表盤背麵有個微型攝像頭，必要時候可以拍照或錄像。張偉說，萬一……萬一通訊中斷，這可能是最後的信息傳輸手段。”
陳遇撫摸著表盤，金屬的冰涼觸感從指尖傳來。他知道張偉考慮得周全，但也明白這塊手表背後意味著什麼——那是最後的手段。
“替我謝謝張偉。”陳遇把表戴好，調整好表帶，“家裡就拜托你了。爸媽那邊……”
“我會跟他們解釋，說你出差了，要幾天。”林莉幫他把行李箱拉鏈拉好，“希希和安安我也會照顧好。你隻管專心工作，彆分心。”
陳遇握住妻子的手，兩人對視了幾秒，千言萬語都在眼神裡。最後，陳遇鬆開手，提起行李箱：“我走了。”
“等等。”林莉快步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折疊好的畫紙，塞進陳遇的口袋，“安安昨晚畫的，說要給爸爸帶著，這樣爸爸就不會孤單了。”
陳遇摸了摸口袋，點點頭，轉身下樓。
客廳裡，陳平已經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濃茶，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
“爸。”陳遇走過去。
陳平站起身，仔細打量兒子，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海上風浪大，注意保暖。”陳平頓了頓，聲音低沉，“你媽還不知道具體，我就說你去海南出差。她要是問，你也這麼說。”
“我明白。”
父子倆沉默了幾秒，陳平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去吧，家裡有我和你媽。記住，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冷靜第一。你小時候我教你釣魚，第一條是什麼？”
“靜心，觀察，等待時機。”陳遇輕聲回答。
“對。”陳平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現在也一樣。去吧。”
陳遇擁抱了父親一下，然後提著行李箱走出家門。司機老劉的車已經等在門口，後座上還坐著一個人——是毛蛋，他也拎著個公文包，眼圈發黑，但精神不錯。
“遇哥，早。”毛蛋打開車門，“老劉先去接了李主任和張偉，現在去接孫宇，然後直接去機場。”
“孫宇回來了？”陳遇坐進車裡。
“昨晚半夜到的，蘇雨晴去接的，在家待了幾個小時，一早就被我抓來了。”毛蛋笑道，“那小子在海上曬黑了不少，但精神頭足得很，一見麵就嚷嚷著要聽咱們造終端的驚險故事。”
車子駛出彆墅區，穿過清晨寂靜的街道。路燈還亮著，偶爾有晨跑的人影掠過。陳遇看著窗外熟悉的城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這座城市，這個家，這些他愛的人……他必須回來。
二十多分鐘後，車子駛入集團園區。研發大樓前的空地上，已經停著兩輛軍綠色的越野車，幾名穿著作訓服的軍人正在檢查車輛。李文博和張偉站在一旁，兩人都背著雙肩包，穿著休閒夾克，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技術人員，但眼神裡的凝重出賣了他們。
“陳總。”李文博迎上來，“終端已經安全運抵海南，上船了。梁教授團隊發來了最新的顯影進展，又破解了三頁內容，包括兩個關鍵節點的詳細校準參數。資料我已經導入加密平板了，路上可以看。”
張偉推了推眼鏡：“通訊保障方案已經部署完畢。‘南海號’上配備了最新的衛星通訊係統，我們這邊可以全程監控數據傳輸安全。另外，我給了孫宇一個特製手機，跟你的手表是同一套係統，加密等級最高。”
正說著，又一輛車駛入園區，車門打開，孫宇跳了下來。他確實曬黑了不少，皮膚呈古銅色，穿著件橘紅色的衝鋒衣，背著一個碩大的登山包，一下車就咧嘴笑：“同誌們！我想死你們了！”
王小虎從生產車間那邊跑過來，胳膊還吊著，但跑得飛快：“孫宇！你小子還知道回來！”
兩人用力擁抱，孫宇拍了拍王小虎的背：“虎子，聽說你為革命事業光榮負傷了？怎麼樣，蘇護士照顧得周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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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蛋！”王小虎笑罵，“我在廠裡拚死拚活，你在海上逍遙快活，還好意思說？”
“我那是逍遙快活？”孫宇誇張地瞪大眼睛，“你是不知道，我們在海上經曆了什麼！狂風巨浪！不明潛艇！還有那個海底鬼東西發瘋！我的媽呀，我這輩子沒這麼刺激過！”
陳遇走過來，孫宇立刻收起嬉笑，立正敬禮：“遇哥！孫宇歸隊！請指示！”
陳遇笑了，捶了他肩膀一下：“行了，彆耍寶。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孫宇拍拍背包，“換洗衣物，個人物品，還有最重要的——”他神秘兮兮地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用塑料袋裹著的東西，“海洋紀念品！”
打開塑料袋，裡麵是幾個顏色各異的貝殼，還有一小瓶用玻璃瓶裝著的海水，瓶底有些細沙。
“給安安和希希的。”孫宇認真地說，“我答應過他們。”
陳遇接過，小心地放進口袋：“他們一定喜歡。”
這時，一名軍官走過來，向陳遇敬禮：“陳總，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是來接你們去機場的，專機已經準備就緒。”
陳遇回禮：“好，我們這就出發。”
他轉身看向送行的王小虎、李文博、張偉。毛蛋會跟他們一起飛到海南，負責對接和協調，但不會上船。李文博和張偉則留在後方，繼續技術支持和網絡安全保障。
“虎子，廠裡就交給你了。”陳遇拍拍王小虎沒受傷的右肩，“抓緊時間恢複，等我回來，咱們釣魚去。”
“一定！”王小虎用力點頭，“遇哥，你們一定要小心。孫宇，你小子給我機靈點，彆莽撞！”
“放心吧虎子！”孫宇拍拍胸脯，“我現在可是見過大世麵的人了！”
李文博推了推眼鏡，遞過來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陳總，這是所有技術資料的紙質備份，加密u盤在平板裡。另外，我整理了一份可能遇到的問題及應對方案，都在裡麵。雖然你們有鄭工和沈工在，但多一份準備總是好的。”
“謝了，文博。”陳遇接過文件夾，“後方就靠你和張偉了。特彆是網絡安全，對手可能會趁我們不在搞動作。”
張偉點頭：“遇哥放心，我已經部署好了。你們那邊有任何通訊問題，隨時聯係我。”
最後，陳遇的目光掃過三人：“兄弟們，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集團就拜托你們了。林莉那邊……也幫忙照應著。”
“遇哥你放心。”王小虎眼圈有點紅，“家裡有我們呢。”
陳遇點點頭，不再多說，轉身走向越野車。孫宇、毛蛋跟著上車。車門關閉，引擎啟動，三輛越野車駛出園區，朝著軍用機場方向疾馳而去。
車上，孫宇終於收起了嬉皮笑臉，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遇哥，我在船上的時候，根據‘探鑰’任務的數據，畫了個海底‘核心’的能量分布模型。雖然不完整，但可能對校準有幫助。”
陳遇接過筆記本，上麵是用鉛筆手繪的複雜圖形和公式，雖然潦草，但能看出孫宇花了不少心思。
“你看這裡，”孫宇指著其中一個圖形，“‘核心’的能量釋放不是均勻的，有明顯的‘熱點’和‘冷區’。我懷疑，這些區域對應著不同的功能模塊，或者不同的能量通道。校準的時候，可能需要分區處理。”
陳遇仔細看著：“這個觀察很重要。梁教授他們顯影出的內容也提到了‘分區校準’，但沒說具體怎麼分。你的模型如果能和他們的數據結合，可能能拚出更完整的圖景。”
毛蛋從前排轉過頭：“對了，鄭工和沈工已經到海南了，在船上等著。楊大校也到了，會在船上給你們做最後的任務簡報。”
“船上的實驗室條件怎麼樣？”陳遇問。
“相當好。”毛蛋調出平板上的照片，“‘南海號’是改裝過的綜合科考船，有完整的實驗室、機械加工間、通訊中心，還有兩個可以下潛到三千米的深潛器。船上有四十多名船員和科研人員，都是精挑細選的。”
孫宇吹了聲口哨：“這陣仗，趕上拍科幻電影了。”
“比電影真實，也比電影危險。”陳遇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
車子駛入軍用機場，經過嚴格的身份核查後，直接開到停機坪。一架中型運輸機已經啟動引擎，尾部的艙門打開著。幾名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陳總，請登機。”接應的軍官引著他們走向飛機。
登上舷梯，進入機艙。機艙內部經過改裝，不是普通的座椅，而是幾個相對舒適的航空座椅，中間還有小桌板。鄭海洋和沈靜已經坐在裡麵了，看到他們，站起身打招呼。
“陳總，孫主任，毛主任。”鄭海洋一一握手，“又見麵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要一起下海了。”
沈靜則更直接，遞過來兩個文件夾：“這是我和鄭工整理的深海作業安全規程，以及針對這次任務的特彆注意事項。請二位在飛行途中務必看完。尤其是孫主任，你雖然在海上待過，但深海作業和船上作業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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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宇接過文件夾，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吐了吐舌頭：“沈工，您這比高考複習資料還厚啊。”
“保命的東西，多厚都值得。”沈靜嚴肅地說，“深海不是開玩笑的，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尤其是我們要對接的那個東西，本身就不穩定，任何操作失誤都可能引發災難。”
陳遇點頭：“沈工說得對。孫宇，認真看。”
飛機開始滑行，很快起飛。從舷窗望出去，城市在腳下逐漸縮小，變成一片密集的燈火，然後被雲層遮蓋。陳遇收回目光，打開李文博給的文件夾，開始仔細閱讀。
飛行時間大約三小時。機艙裡很安靜，隻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和偶爾的低聲討論。孫宇起初還抱怨文件夾太厚，但看著看著就入了神，不時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鄭海洋和沈靜則在研究梁教授發來的最新數據，兩人不時交換意見，神情專注。
毛蛋則一直在用加密衛星電話和各方麵溝通，確認各項安排。
兩小時後，陳遇看完了大部分資料，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向孫宇：“看得怎麼樣了？”
孫宇抬起頭，眼神明亮：“遇哥，我發現個問題。你看沈工給的規程裡提到，深海設備在對接時，如果接口有微小偏差，可以通過機械臂的柔性調節來補償。但我們的終端是剛性設計，如果‘核心’的‘插座’因為地質活動有輕微變形，我們可能插不進去。”
陳遇心中一凜：“這個問題之前討論過嗎？”
鄭海洋抬起頭：“討論過，但沒有解決方案。時間太緊，來不及設計柔性接口。我們現在隻能祈禱，‘插座’的變形在容許範圍內。”
“如果不在呢？”孫宇追問。
沈靜沉默了幾秒：“那就需要現場想辦法。比如用小型水下機器人進行預處理，或者……冒險強行對接，但風險極大。”
機艙裡氣氛凝重起來。這個問題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道會不會落下。
“先不想這個。”陳遇打破沉默，“我們做好自己能做的。孫宇，你繼續看規程。鄭工，沈工，我們討論一下校準流程的細節。”
三人圍在小桌板前，攤開圖紙和資料，開始逐項核對。時間在專注的工作中飛快流逝。
飛機開始下降時，毛蛋收起衛星電話，說：“最新消息，羅建華日記的解讀有突破。確認了八個信標的位置，其中三個在南海，五個在西太平洋其他海域。海軍已經派出偵察力量去確認。另外，梁教授團隊又顯影出了五頁內容，包括完整的‘能量平衡校準’流程圖，已經發到船上了。”
“好消息！”孫宇振奮道，“有了完整流程圖，我們至少知道該怎麼做了！”
陳遇卻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渡鴉’那邊有什麼動靜？”
毛蛋臉色一沉：“他們的包機降落後，人員分散了，一部分去了碼頭，租了一艘改裝過的漁船，已經出海，方向不明。另一部分留在岸上，似乎在建立通訊中心。楊大校判斷，他們可能在準備乾擾我們的作業。”
“漁船？”鄭海洋皺眉，“那種船能乾什麼？”
“改裝過的漁船可以搭載小型潛航器，或者作為通訊中繼站。”沈靜說，“不能小看他們。”
陳遇想了想：“通知楊大校，加強警戒。另外，我們的通訊係統要做好抗乾擾準備。”
“已經在做了。”毛蛋點頭，“張偉那邊部署了多重加密和跳頻協議，除非對方用物理手段切斷電纜，否則很難完全阻斷我們的通訊。”
飛機落地，滑行到停機坪。艙門打開，一股濕熱的海風撲麵而來。海南的天氣和北方完全不同，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鹹味和熱帶植物的氣息。
幾輛軍車已經在等著了。眾人迅速上車，駛出機場，直奔軍港。
路上，陳遇給林莉發了條加密信息：“安全抵達海南，一切順利。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