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天牢。
這裡陰暗,潮濕。
文聘披頭散發,身上隻剩一件臟汙的囚衣。
手腕腳踝上,是沉重到磨爛皮肉的鐐銬。
他背靠著長滿滑膩青苔的石牆,靜坐在肮臟的草堆上,一雙虎目,失神地望著牆角能透入微光的小窗。
當蔡瑁的親兵衝入他的府邸,當著他妻兒老小的麵,將他像一條死狗般拖出來時,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想不明白。
他為劉景升鎮守北境,多年如一日,擋了多少外敵,流了多少血汗。
他想的,也隻是為劉表保住荊州這份基業,護住這一方百姓。
斷龍坡的慘敗,根本不是戰之罪!
是李珪的愚蠢冒進,是蔡瑁的剛愎自用!
可到頭來,所有的罪責,所有的臟水,都潑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替罪羊……”
文聘的嘴角扯出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沈瀟那封信裡麵寫的,哪裡是什麼勸降信,分明是一紙讖言。
一陣腳步聲在牢房外響起,由遠及近。
獄卒端著一碗已經餿掉的飯,從欄杆的縫隙裡重重地塞了進來,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
文聘開口,聲音乾澀而嘶啞。
獄卒停下腳,極不耐煩地回頭:“喊什麼?”
“外麵……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獄卒的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輕蔑,“還真當自己是那個威風八麵的文將軍?告訴你也無妨,蔡瑁將軍已下令全軍戒嚴,準備再次興兵,討伐當陽!”
“不過嘛,”獄卒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臉上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現在軍中都傳遍了,說你文仲業暗通反賊,故意輸了斷龍坡,才害得蔡和、蔡中兩位將軍被俘受辱。如今,那些平日裡與你走得近的校尉,個個自危,好幾個已經被奪了兵權,回家去了!”
說完,獄卒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滿意足地走遠了。
哢嚓。
文聘的拳頭攥緊,指節根根泛白。
他這隻“獵犬”還沒死,甚至還沒老,他的主人就要親手宰了他,燉一鍋肉湯來犒賞彆人!
蔡瑁,你好狠的心!
就在他萬念俱灰,隻覺眼前一片漆黑之際。
另一名始終沉默的老獄卒端著水盆路過,腳下似乎不經意地絆了一下,一個東西從他寬大的袖口裡滾出,悄無聲息地落到文聘的腳邊。
是一小塊用油布緊緊包裹的乾糧。
老獄卒像是受了驚,慌忙蹲下撿起,在他將東西塞回袖口,與文聘視線交錯的一刹那,嘴唇極快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隻有口型。
“玄德公,虛位以待。”
隨即,他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錯覺。
文聘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短短七個字,在他死寂的內心打開了一扇門!
這不是勸降,更不是招攬。
這是尊重,是認可!
在你被自己人當成棄子,被自己人踩進最肮臟的泥潭裡時,你的敵人卻告訴你,他那裡有你的位置,並且,一直在為你留著。
文聘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冰冷的鐐銬。
良久,他那雙黯淡無神的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一粒火星。
那火星,名為不甘。
名為……希望!
……
自當陽向西,官道之上。
一支隊伍,正迎著冬日暖陽,向著關中方向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