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荃懶得再理他,隻低頭繼續翻著手中的經卷。
燭光輕晃,在屋中映出斑駁扭曲的影子。
其實他讀書本不需亮光,那燭火,是張吉為了壯膽才點上的。
月亮升得更高了,夜色愈發濃重。
張吉捂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直打架,卻仍強撐著不敢合眼。
自打踏進這道觀,胸口就像壓了塊冰,後背汗毛一直豎著,總覺得四周殺機暗伏,如臨深淵。
蘇荃指尖緩緩劃過書頁,神情專注,仿佛置身世外。
可就在他翻過一頁的刹那,頭也不抬,忽然道:“入室不叩門,未免太無禮了。”
“啊?”張吉正昏昏欲睡,一時沒反應過來。
冷風驟起,吹得燭火幾近熄滅,也將他殘存的睡意徹底刮走。
他揉了揉眼,下一瞬,渾身一僵,寒毛倒立。
屋裡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人!
一個個衣衫破爛,形貌淒苦,像是逃荒的流民,身形透明,雙足離地,漂浮在空中——分明是一群亡魂!
“蘇道長!”
一名中年女鬼從眾鬼中走出,撲通一聲跪在蘇荃麵前。
“嗯?”蘇荃抬眼盯著她,“你認得我?”
“認得!”女鬼連連點頭,聲音顫抖,“您可還記得酒泉鎮?”
“自然記得。”蘇荃目光一沉,“你是那裡的人?怎會在此處?”
女鬼卻不答話,隻是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蘇道長神通廣大,求您為我家五口伸冤報仇!”
“不止我家……還有那些枉死的無辜之人!”
話音未落,滿屋鬼影齊刷刷跪倒,哀聲無聲,卻如潮水般湧來。
張吉瞪大雙眼,幾乎喘不過氣。
眼前這一幕,活似傳說中陰司審案,閻君臨堂,哪裡受得了?
“都起來吧。”
蘇荃神色不動,眸光微斂:“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一遍。
我也想知道,這觀中妖孽,究竟乾了什麼勾當。”
女鬼緩緩起身,聲音斷續,泣不成聲。
原來當年酒泉鎮遭過西洋屍禍後,新任村正牽頭重建家園。
可因鬨過僵屍,人心惶惶,都覺得那地方不祥,紛紛搬離。
她一家五口也是其中之一,打算前往昌城投靠親戚。
誰知到了城中,才知親戚早已遷居他鄉。
盤纏耗儘,走投無路之際,恰見城外有位富戶老爺施粥招工,說是要帶人去一處莊園做工,吃住全包,工錢也豐厚。
當時聚集的流民眾多,她一家彆無選擇,便隨隊而去。
反正身無分文,就算被騙,又能騙走什麼?
卻不曾想,一腳踏入,竟是萬劫不複!
那女鬼名叫施來鳳。
富戶領著眾人輾轉奔波,最終來到城外一座廢棄大院,說是明日才安排差事,今晚先安頓下來,還備了熱飯。
饑腸轆轆的流民哪會推辭?施來鳳一家自然照吃不誤。
可飯剛咽下不久,便覺頭暈目眩,轉眼人事不省。
再醒來時,已身處地下密室。
室中中央,矗立著一口巨鼎,足有五六米寬,高三丈有餘,爐底烈火熊燃,灼熱逼人。
一位身穿青袍的老道負手而立,先前那富戶則恭順站在一旁,滿臉諂笑,正低聲稟報著什麼。
緊接著,那老者袖袍一揮,竟憑空從流民堆裡拽出四五人,直接拋進丹爐之中。
尖銳的哀嚎在密室中不斷回響!
施來鳳一家五口的命運也未能幸免,終究和其他人一樣,被投入那口赤紅的爐鼎之內。
他們的血肉最終化作一灘黑褐粘稠的液體,魂魄則被死死鎖在這座道觀裡,永生永世不得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