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濁浪潛行
冰冷刺骨的汙水瞬間沒頂!腥臭粘稠的黑水灌入趙秉南的口鼻,帶著濃重的鐵鏽、腐物和油脂混合的穢氣,幾乎令人窒息!他猛地閉氣,僅憑最後一絲吸入的空氣,強迫自己在令人作嘔的黑暗中睜大眼睛!前方,老煙槍矮小而精悍的身影正奮力扭動,如同一條受傷卻目標明確的泥鰍,手腳並用地朝著那被暴力扭曲掰彎的鐵柵欄縫隙鑽去!
那縫隙極其狹窄,僅夠一人勉強擠過!老煙槍的後腰被一根突出的鏽蝕鐵條狠狠刮了一下,深色粗布短打瞬間撕裂,帶出一道血痕,汙濁的水流中立刻泛起一絲暗紅!但他似乎毫無知覺,隻是將卷成筒狀、用撕下的衣角碎片匆匆纏繞包裹的圖紙死死護在胸前,整個身體如同壓縮的彈簧,猛地一縮,終於從那個死亡縫隙中強行擠了進去!消失在柵欄後方更加深邃的黑暗裡!
趙秉南緊隨其後!冰冷的汙水壓迫著胸腔,手臂和腳踝的傷口在臟水的浸泡下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劇痛!肺部因缺氧而火燒火燎!他深吸一口氣——儘管吸入的更多是惡臭的水霧——憋住!手腳發力,模仿著老煙槍的動作,朝著那狹窄的救命縫隙衝去!
粗糙、冰冷、帶著尖銳鏽蝕倒刺的鐵條邊緣刮蹭著他的肩膀、肋骨!棉襖被輕易撕裂,皮膚上傳來清晰的刺痛!他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收縮身體,猛地向前一掙!
“嗤啦!”
肩頭一陣火辣!棉絮混著汙血在水中散開!劇痛反而帶來了一絲清醒!他成功了!身體終於穿過那道如同地獄窄門的縫隙,進入了鐵柵欄之後更加幽深、水流更加湍急的未知空間!
這裡是一條廢棄的巨大排水管道!巨大的圓形混凝土管壁布滿滑膩的青苔和深褐色的水鏽,散發著更加濃烈的、如同死魚堆積發酵般的腥穢之氣!水流不再是蓄水池裡那種粘稠的近乎靜止,而是帶著一股冰冷、持續的力量,推擠著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湧動!管道深處一片漆黑,隻有身後柵欄縫隙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前方老煙槍模糊晃動的輪廓和不斷翻湧攪動的黑色水花。
身後追兵的咆哮和雜亂的腳步聲已經穿透水體,變得清晰可聞!
“這邊!有豁口!”
“排水渠!媽的鑽進去了!”
“快!放狗!給我追!”
“張爺吩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汪汪汪——!”凶戾的犬吠聲隔著水體傳來,更是令人頭皮發麻!
老煙槍顯然也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他沒有任何遲疑,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動作都沒有,隻是死死護住胸前的圖紙卷,借著水流的推力,手腳並用,拚儘全力向前潛遊!他的動作異常熟練,每一次劃水都帶著一種長期在地下掙紮求生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效率。他那條被鐵管割傷的腳踝在渾濁的水流中拖曳出一道若隱若現的血線,但他遊動的速度卻絲毫未減!
趙秉南立刻跟上!冰冷的汙水如同無數根鋼針,持續不斷地刺激著他全身的傷口,每一次劃水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痛。肺部的憋悶感越來越強烈,視野開始出現黑邊,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身後追兵的威脅和獵犬的狂吠如同鞭子般抽打著他的神經!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在口腔彌漫開,劇烈的刺痛帶來短暫的清醒!他甚至能感覺到水流裹挾著某種細小尖銳的硬物,不斷撞擊拍打著自己的身體!
這條廢棄的主排水管道蜿蜒曲折,仿佛通向無儘的地獄深處。除了他們掙紮攪動水花的聲音,隻有水流衝刷管壁的嗚咽,以及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著一切感官,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混沌。
不知潛遊了多久,前方水流的力量陡然增強!同時,一種低沉、持續、如同巨獸在遠處咆哮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老煙槍的身影猛地停頓了一下!他似乎在黑暗中摸索著什麼,隨即,整個身體向斜上方猛地一竄!
“嘩啦!”
一聲破水而出的喘息!
趙秉南緊隨其後,奮力向上!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般猛地灌入他幾乎要爆炸的肺部!他劇烈地嗆咳起來,咳出的全是帶著腥臭的黑水!頭頂不再是完全密閉的管道穹頂,雖然依舊漆黑一片,但空間感明顯開闊了許多。冰冷的風裹挾著雪花,從更高處呼嘯著灌入,帶來刺骨的寒意!
“上…上來!”老煙槍嘶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極力壓抑的喘息和濃重的痛苦。他一隻手死死抓著管壁上一處凸起的、冰冷濕滑的混凝土邊緣,整個身體半泡在湍急的水流裡,隻有肩膀以上露出了水麵。
趙秉南抹了一把臉上的臟水,借著極遠處不知何處折射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天光或許是某個地麵破損的格柵縫隙),勉強看清了所處的位置。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地下樞紐般的涵洞交接點。多條大小不一的廢棄排水管道如同怪物的腸子,在這裡扭曲交彙。他們所在的這條主排水管在這裡稍微開闊了些,形成了一小片相對水勢平緩的區域。腳下,依舊踩著冰冷的汙水,水深及胸。涵洞的四壁更高,也更加光滑,布滿了流淌的黑色水漬和厚厚的滑膩苔蘚。空氣中混雜著刺鼻的鐵鏽味、濃烈的動物糞便氨臭、以及一種類似沼氣池發酵的腐敗氣息,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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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煙槍靠在冰冷的混凝土管壁上,臉色在幽暗中慘白如紙,嘴唇烏紫。他那隻被鐵管割傷的腳踝浸泡在汙水中,傷口外翻的皮肉被臟水泡得發白,邊緣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顯然在急劇惡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胸口劇烈起伏。但他那雙被疤痕包圍的眼睛,卻在黑暗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利光芒,死死盯著趙秉南!
“圖…圖紙!”老煙槍喘息著,聲音如同砂輪摩擦石頭,他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極其艱難卻異常鄭重地將胸前那個用布條緊緊包裹的、沾滿汙泥和血水的圖紙卷筒遞向趙秉南!他那布滿疤痕的臉上肌肉抽搐著,像是在對抗著巨大的痛苦和不甘,但目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托付:“拿…拿著!斧頭…信你…我…我也信這一次!帶出去!交…交給…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打斷了他的話,他佝僂著身體,劇烈的咳嗽帶動著胸腹震動,嘴角溢出帶著血絲的泡沫,顯然肺部也受了不輕的創傷。他那條受傷的腿似乎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猛地一軟,整個人差點滑入水中!
趙秉南心頭一緊,一把扶住老煙槍幾乎癱軟的身體!入手隻覺得對方肌肉僵硬冰冷,體溫低得嚇人!他立刻接過那沾滿汙穢、卻沉重無比的圖紙卷筒,入手冰涼粗糙。他沒有絲毫猶豫,迅速解開自己本就破爛不堪、濕透的棉襖,將這個關乎重大的油布圖紙卷筒緊緊貼身塞進懷裡最深處!冰冷的觸感緊貼著皮肉,帶來一陣寒意,卻如同烙鐵般沉重!
“撐住!”趙秉南的聲音嘶啞低沉,他死死攙扶著老煙槍搖搖欲墜的身體,“一起走!”
“嗬…”老煙槍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氣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脫。他布滿疤痕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表情,指了指涵洞深處水流轟鳴聲傳來的方向,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前麵…是…是彙流口…水…水閘…過了閘…就…就通黃浦江…主…主水道…有…有活路…”他喘息著,渾濁的目光在趙秉南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麵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托付、疲憊、以及一種了然於胸的悲壯。
“我…我腿廢了…咳…帶著我…誰也…誰也走不了!”老煙槍猛地用力,試圖推開趙秉南的手,眼神變得凶狠起來,“張彪的人…和…和瘋狗…馬上…就到!圖紙…必須…出去!聽到沒有?!快走!”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警告,涵洞深處他們爬出的那條黑暗管道方向,猛地傳來一陣激烈的水花攪動聲和壓抑的、帶著興奮的低吼犬吠!
“汪!汪汪汪!”
“這邊!水裡有血腥味!狗子追上了!”
“快!就在前麵!”
獵犬狂吠和追兵凶狠的吆喝聲在涵洞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扭曲,帶著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如同潮水般洶湧撲來!
趙秉南瞳孔驟然收縮!追兵竟然這麼快就循著血腥味追了上來!他看了一眼腳下湍急的水流,又看了一眼幾乎虛脫、眼神卻異常決絕的老煙槍。時間!他沒有時間猶豫了!
“跟我走!”趙秉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再廢話!他猛地彎腰,用儘全身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扛地將老煙槍沉重的身體架在自己背上!冰冷的汙水瞬間灌入他的脖頸,傷口被劇烈擠壓,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老煙槍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卻沒有再掙紮。趙秉南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順著水流的方向,在及胸深的冰冷汙水中,朝著前方那如同巨獸咆哮般的水流轟鳴源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
每邁出一步都異常艱難!老煙槍的身體如同一塊冰冷的巨石,不斷下沉;汙水的阻力如同無數雙手在向後拖拽;腳下的淤泥不時陷住腳踝;冰冷的水流帶走體溫,身體不斷打著寒顫。身後犬吠聲和追兵囂張的叫喊聲越來越近,如同催命的喪鐘!
“快!就在前麵!”
“媽的!跑不動了!開槍!開槍警告!”
“呯!呯呯!”
刺耳的槍聲猛地炸響!子彈尖嘯著劃過涵洞濕冷的空氣!
“噗噗噗噗!”幾顆子彈打在趙秉南身後不遠的水麵上,濺起渾濁的水花!還有兩顆狠狠撞擊在旁邊的混凝土管壁上,炸開點點火星和碎石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