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濁浪孤礁
兩道雪白的強光利劍般穿透雨幕,牢牢釘死了在洶湧濁浪中沉浮的救生艇。柴油引擎的咆哮如同野獸的嘶吼,迅速撕裂風雨聲,由遠及近!兩艘修長、低矮的日軍高速汽艇,如同露出獠牙的獵鯊,破開翻滾的黃浦江水,呈鉗形之勢,朝著趙秉南這葉孤舟猛撲過來!艇首探照燈的光柱冰冷刺骨,將艇上趙秉南的身影連同救生艇每一道木紋都照射得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汽艇甲板上,穿著雨衣的日軍士兵身影清晰可見,他們死死抓住艇舷邊的固定物,身體隨著汽艇在浪尖波穀間的劇烈起伏而搖晃。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探出,冰冷的金屬在強光下反射著死亡的光澤。汽艇的航速極快,眨眼間便將距離縮短至不足百米!激起的白色浪沫如同沸騰的雪牆,凶猛地撲向救生艇!
“砰!砰砰砰!”
沒有絲毫警告,密集的子彈如同驟雨般潑灑而來!灼熱的彈頭帶著尖銳的厲嘯,狠狠鑿進救生艇周圍的渾濁江水中,激起一蓬蓬密集的水花!更有子彈“噗噗噗”地穿透救生艇單薄的木質側舷和蒙著的防水帆布,留下一個個焦黑的孔洞!木屑和水沫四濺!冰冷的江水立刻從破洞中瘋狂湧入!
趙秉南在艇底猛地縮頭翻滾,子彈擦著他的頭皮呼嘯而過!死亡的冰冷氣息瞬間席卷全身。他甚至能清晰看到對麵汽艇上,一個日軍少尉冷酷地揮手下令,士兵們手中的三八式步槍和三挺歪把子輕機槍噴吐出更加密集的火舌!救生艇被打得如同篩子般劇烈震顫,冰冷的江水迅速漫過腳踝,浸透了他早已濕透的褲腿,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帆布包裡那股甜膩腐朽的鐵鏽血腥味,在冰冷的江水浸泡和劇烈顛簸下,非但沒有被稀釋,反而如同發酵般變得更加濃烈、更加詭異!更讓趙秉南心臟驟停的是,方才在船上聽到的那聲微弱的“啪嗒”碎裂聲後,包裡的東西似乎……活了!隔著濕透的帆布,他胸膛緊貼的位置,清晰地傳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濕滑冰冷的搏動感!一下,又一下,微弱卻頑強,如同寄生在腐肉中的詭異蟲豸,正試圖破繭而出!這感覺比槍彈更為恐怖,瞬間攫住了他的靈魂!
“扔掉……必須扔掉這鬼東西!”一個絕望的念頭在趙秉南腦中瘋狂呐喊。這邪物引來追兵,更在侵蝕他的意誌!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胸前死死勒住帆布包的背帶,手指因冰冷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扯開背帶的瞬間——
“噗嗤!”
一顆灼熱的機槍子彈,帶著灼熱的死亡氣息,幾乎是貼著他的手腕飛過,狠狠鑽入他身邊的艇底木板!破開的木片猶如鋒利的刀刃,在他手背上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劇痛讓他猛地一縮手!
緊接著!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救生艇猛地一震,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艇身瞬間失去平衡,幾乎要傾覆!冰冷渾濁的江水如同決堤般從船尾一個巨大的破洞狂湧而入!是被汽艇上可能裝備的擲彈筒或是重機槍子彈直接命中!死亡的冰冷江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小腿!
完了!船要沉了!趙秉南的心沉入冰窟!冰冷刺骨的江水瘋狂湧入,混合著腿上傷口湧出的溫熱鮮血,在艇底迅速蔓延。帆布包緊貼在胸前,那股詭異的搏動感在洶湧的江水衝擊下,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急促,仿佛裡麵的東西被冷水刺激得興奮起來!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搏動之物表麵黏滑的觸感!絕望如同無數冰冷的藤蔓,死死纏緊了他的心臟和四肢。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葬身這冰冷的黃浦江,成為這個詭異包裹的陪葬品時——
“嗖——!”
一聲極其輕微、卻帶著刺骨穿透力的破空銳響,突兀地從右前方江岸靠近十六鋪碼頭那片混亂的漁船陰影區域傳來!
這聲音趙秉南聽過!就在船上,那枚洞穿黑衣特務手腕、救了他一命的怪異鋼釘!是那個幽靈般的狙擊手!
聲音響起的刹那,衝在最前麵那艘日軍汽艇的主探照燈,“啪!”地一聲爆裂開來!巨大的光柱瞬間熄滅,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散飛濺!強光消失,黑暗瞬間重新吞噬了半邊江麵!那艘汽艇上的日軍士兵頓時發出一片驚怒的吼叫,射擊聲也為之一滯!
緊接著!
“噗!噗!”又是兩聲輕微卻致命的銳響!後麵那艘汽艇上的兩盞副探照燈也應聲而滅!整個追擊現場,刹那間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風雨交加的黑暗!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浪濤的咆哮撕扯著耳膜!
機會!
趙秉南的心臟狂跳起來!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他根本顧不上思考這神秘的援手是誰,也顧不上胸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搏動。他猛地抓住救生艇唯一還算完好的前舷邊沿,借著湧入江水的浮力,使出吃奶的力氣,試圖將這艘正在急速下沉的破船,朝著右前方那片剛剛射出致命鋼釘的、漁火昏暗的碼頭陰影區域推去!每一次發力,冰冷的江水都狠狠嗆入他的口鼻,腿上的傷口如同被烙鐵反複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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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嘎!射擊!朝那個方向射擊!”被打掉探照燈的日軍少尉氣急敗壞地嘶吼起來!失去了光源,視線被暴雨和黑暗嚴重乾擾!但日軍士兵訓練有素,短暫的混亂後,機槍和步槍再次瘋狂咆哮起來!子彈如同瞎眼的毒蛇,朝著趙秉南大致移動的方向和那片可疑的碼頭陰影區域瘋狂潑灑!子彈打在渾濁的江麵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柱,打在碼頭附近的木樁和廢棄船體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和碎裂聲!
趙秉南感覺自己快要脫力,冰冷的江水已經淹到了胸口!帆布包完全浸在水中,那詭異的搏動感似乎暫時被抑製住了,但那沉甸甸的存在感如同壓在心頭的巨石。救生艇進水太多,下沉速度越來越快!
就在江水即將淹沒他口鼻的絕望關頭——
“這邊!快!”
一個低沉、沙啞,卻帶著急切命令口吻的聲音,穿透嘈雜的風雨和槍聲,清晰地傳入趙秉南的耳朵!聲音來自右前方不足十米處!
趙秉南猛地抬頭!借著遠處十六鋪碼頭微弱搖曳的漁火光芒,在翻滾的浪沫間隙中,他看到一艘狹長低矮的舢板如同幽靈般從一堆廢棄的駁船殘骸後麵猛地蕩了出來!舢板上,一個身形佝僂、裹著破舊蓑衣的老者正奮力搖櫓!他頭上戴著一頂濕透的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但那搖櫓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與外表不符的穩健和力量!
更重要的是,那老者另一隻手裡,赫然握著一根前端帶著鐵鉤的長竹篙!竹篙正奮力地朝著趙秉南下沉的救生艇方向伸來!
“抓住!”老者再次吼道,聲音穿透雨幕!
生的希望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趙秉南麻木的身體!他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不顧機槍子彈在身邊激起的恐怖水柱,猛地伸出凍得發紫、鮮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根遞到麵前的救命竹篙!冰冷的鐵鉤硌著他的手掌!
“撐住!”老者低喝一聲,雙臂肌肉虯結,猛地發力回拉!同時腳下用力一蹬舢板!小小的舢板在波浪中劇烈搖擺,卻爆發出驚人的拉力!
趙秉南借著這股巨大的拉力,雙腳在即將完全沉沒的救生艇舷邊奮力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脫離下沉的漩渦,朝著舢板方向跌落!
“噗通!”冰冷渾濁的江水再次將他全身淹沒!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嗆了好幾口水。但那隻握著竹篙的手,卻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沒有絲毫放鬆!
幾乎是同時,“嘩啦!”一聲破水聲響起!一隻同樣有力、布滿老繭的大手狠狠抓住了他另一隻胳膊!是那老者!他半個身子探出舢板,死死地將趙秉南從洶湧的濁浪中向上拖拽!冰冷的江水順著他蓑衣的縫隙嘩嘩流下。
“快上來!”又有兩個同樣穿著破舊、漁民打扮的精壯漢子從舢板另一側探出身,奮力拉扯趙秉南的胳膊和濕透的衣服。三人合力,硬生生將筋疲力儘、渾身是血的趙秉南從江水裡拽上了狹窄濕滑的舢板!
趙秉南癱倒在冰冷的船船艙底板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大口渾濁的江水,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全身冰冷,右腿傷口浸泡江水後更是鑽心地痛,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肋間和後背被子彈擦傷的灼痛處。但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