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到實驗室的時候,夜已經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整棟樓幾乎都熄了燈,隻有他這間還亮著,像一個懸浮在黑暗中的、孤獨的透明盒子。他脫下沾著外麵寒氣的夾克,掛在門後,然後從內側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折了好幾道的節目單。
他走到中央操作台前,打開了最亮的那盞無影燈。冷白的光線垂直落下,將節目單照得纖毫畢現。他的手指沿著紙張邊緣滑過,最終停在右下角那個不起眼的小孔上。指腹在小孔周圍輕輕按壓、劃動。紙麵本身很薄,但這一小片區域的質感明顯不同,摸上去硬了一圈,帶著一種輕微的、塑料薄膜般的韌性,與周圍柔韌的書寫紙格格不入。
他沒猶豫,按下了內部通訊器的按鈕。
幾分鐘後,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值夜班的技術員小李快步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一絲剛從休息室被叫醒的惺忪,但眼神已經迅速恢複了專業性的清醒。他邊走邊戴上薄薄的乳膠手套。
“陳老師,有什麼發現?”
陳默沒說話,隻是用指尖點了點節目單上那個小孔。
小李會意,立刻從旁邊工具架上取來一個高倍率的帶燈放大鏡。他俯下身,臉幾乎要貼在紙麵上,調整著光線和焦距,仔細觀察那個細如發絲的孔洞和周圍異常的質地。他的呼吸放得很輕,生怕吹動了什麼。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鐘,他才直起身,語氣肯定:
“裡麵有東西。孔洞邊緣有極其細微的、非自然撕裂的毛刺,是後期穿刺形成的。孔洞內部……似乎有反光,很弱,但確實有。不是紙張本身的纖維。”
“取出來。”陳默言簡意賅,退後半步,讓出操作空間。
小李點點頭,表情變得異常專注。他打開一個無菌工具盒,裡麵是各式各樣精細到令人驚歎的鑷子、探針和解剖工具。他挑選了一根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的合金探針,又拿出一把末端帶有微型鉤爪的精密鑷子。他深吸一口氣,像外科醫生準備進行最精細的手術。
他用鑷子極其輕柔地固定住節目單小孔周圍的紙張,防止移動。然後,用那根細針,以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穩定的動作,慢慢探入那個小小的孔洞。他的手腕懸空,全憑手指的微小控製,一點點向內探索,感受著內部的阻力。
陳默站在一旁,目光緊盯著他的動作,屏住了呼吸。
大約過了半分鐘,小李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他屏住呼吸,開始用更緩慢、更平穩的節奏,將探針向外回抽。隨著針尖一點點退出,針身上,纏繞著一卷比最細的米粒還要小、呈現半透明膠質狀態的物體,被小心翼翼地連帶了出來。
他迅速將這卷微小的膠狀物轉移到一塊特製的、帶有凹槽的黑色載物玻璃片上。在強光下,那卷東西才勉強能看清形態——它被緊密地纏繞在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金屬細絲上,像一粒被過度壓縮的、即將孵化的蟲卵。
“是膠卷。”小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也有一絲難以置信,“微型膠卷,看狀態……應該是未經過曝光處理的原始卷。材質很特殊,不是市麵上常見的類型。”
陳默湊近看了看,玻璃片上的微小物體在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啞光。“能顯影嗎?”
“理論上可以,”小李直起身,推了推眼鏡,“但需要匹配的顯影藥水。這種微型膠卷的感光乳劑配方通常是定製的,普通d76或d92藥水很可能無效,甚至破壞它。”
“去配。”陳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用分析過的、成分最接近的配方基礎,做梯度測試。優先保證影像完整性。”
“是!”小李立刻行動起來,轉身走向隔壁的化學分析室,腳步匆匆。
小李剛離開不久,實驗室的門再次被推開。蘇雪走了進來。她顯然也是從彆處趕來的,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米白色襯衫,外麵隨意套了件開衫,頭發有些鬆散。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陳默凝重的側臉上,然後移向操作台上那張攤開的節目單,最後定格在那個剛剛被取出異物、顯得有些“空曠”的小孔上。
“怎麼了?”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警覺,“這麼晚叫我過來,出了什麼事?”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乾的問題:“你那支常用的黑色鋼筆,最近一次使用是什麼時候?”
蘇雪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微蹙,似乎是在努力回憶。“上個月……月底那次和華威資本的投資意向溝通酒會,在簽到台寫名字時用過一次。後來就一直放在辦公室抽屜裡,沒動過。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的語氣裡開始帶上一點疑惑,還有一絲被冒犯般的不安。她看著陳默,眼神裡透出追問:“你是懷疑……我?”
“我不是懷疑你。”陳默打斷她可能的誤解,語氣清晰而直接,“我是想知道,這支筆,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有沒有可能被人動過手腳,變成了彆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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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臉上的困惑更深了,但陳默嚴肅的表情讓她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她沒有再多問,直接把手伸進隨身攜帶的通勤包裡摸索了一下,很快掏出一支通體黑色、筆身有幾處明顯使用劃痕、筆帽甚至有點歪斜的普通鋼筆。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就是這支。用了好幾年了,筆尖都有點禿了。”
陳默接過那支筆,觸手是塑料和金屬冰涼的混合感。他走到無影燈下,將筆舉到眼前,緩慢地轉動著,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筆身的每一處細節。筆夾、筆杆接縫、筆握處的防滑紋路……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筆尖根部,與筆舌銜接的那個金屬環上。
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金屬本身的加工紋路融為一體的縫隙,如果不是在這樣強烈的垂直光線下特意尋找,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他用左手拇指的指甲,對準那道縫隙,輕輕向上一頂——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卡扣鬆脫的脆響。
一小塊薄如蟬翼、形狀不規則的銀灰色金屬片,從筆尖根部彈了出來,落在陳默早已攤開的手心裡。金屬片下方,原本應該是儲存墨水或安裝筆尖結構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形成了一個小而深的、規整的cavity空腔)。
“原來如此。”陳默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冰冷的了然。他捏著那塊金屬片,對著燈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個空腔的深度和形狀。
“什麼意思?”蘇雪的聲音有些發緊,她看著自己用了多年的筆突然“解體”,露出一個從未知曉的隱秘空間,臉色微微發白。
“這支筆早就被改裝過了。”陳默將金屬片和筆身都放在操作台上,指尖點了點那個空腔,“它的主要功能,可能早就不是用來寫字了。看這個空腔的尺寸和形狀,恰好能容納一卷微型膠卷,或者類似體積的微型存儲介質。筆尖根部這個精巧的彈出機關,是後期加工上去的。這支筆,更像是一個……微型刺探或傳遞工具。用筆尖在紙張上‘寫字’的動作作為掩護,實際上是在完成‘穿刺’和‘植入’或‘取出’的操作。”
蘇雪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顫抖。“你是說……有人用我的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在那張節目單上……戳了這個洞?還往裡麵放了東西?”
“對。”陳默肯定地點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她,“而且他們特意選了你用過的、有明確歸屬的筆。這樣一來,一旦事情敗露,或者被我們查到蛛絲馬跡,第一個被懷疑、被調查的對象,自然而然就會指向你。這是一招很典型的栽贓,或者至少是轉移視線、製造內部混亂的手法。”
蘇雪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辯解或者憤怒,但最終隻是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裡更多的是被利用後的冰冷怒意和一絲後怕。“我……”
她的話沒能說完。就在這時,化學分析室的門開了,小李端著一個不大的方形玻璃皿快步走了出來。玻璃皿裡盛著淺淺一層淡黃色的、略顯粘稠的液體,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氨水卻又更複雜的化學氣味。
“陳老師,蘇記者,”小李的聲音帶著實驗成功前的謹慎興奮,“初步配比的顯影藥水準備好了,根據光譜分析和微量成分比對,匹配度應該能達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應該能顯出基礎影像。”
陳默點點頭,小心地用另一把乾淨的微型鑷子,夾起載物玻璃片上那卷纏繞在金屬絲上的微型膠卷,將其輕輕浸入玻璃皿的淡黃色藥液中。
膠卷入液,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三人圍在操作台邊,目光都緊緊鎖定著那一小方液體。實驗室裡異常安靜,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以及遠處不知道哪台儀器偶爾發出的、極輕微的電流聲。時間在寂靜中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緩慢。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感覺上卻像過了半小時——淡黃色的液體中,那卷幾乎看不見的膠卷,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變化。原本半透明的膠質狀態,顏色開始緩緩加深,從幾乎無色,逐漸變成一種極淡的灰褐色,並且開始出現不均勻的、深淺不一的斑塊。
“開始顯影了!”小李壓低聲音說,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
又等了幾分鐘,膠卷的顏色趨於穩定,形成了清晰的、黑白分明的影像輪廓。小李用鑷子將其小心地從藥液中取出,放在另一塊乾淨的、吸水性強的無絨布上,輕輕吸去表麵多餘的藥液。然後,他將其轉移到一台專用於觀察顯微樣本的、帶有底部光源和放大投影功能的燈箱上。
打開燈箱的電源,柔和的白色背光立刻透射上來。
被放大了數十倍的影像,清晰地投射在燈箱上方一塊磨砂玻璃屏幕上。
畫麵內容,讓三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那是一張極其詳細、標注清晰的建築平麵圖。房間的分布、走廊的走向、各個功能區的位置、甚至一些關鍵區域如核心實驗室、服務器機房、資料檔案室)內部儀器設備的大致擺放位置、主要的電源接口和網絡節點……都與他們此刻身處的這棟“未來科技”研發大樓,準確地說,是與陳默主持的核心實驗區,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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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李的聲音帶著震驚和難以置信,他抬起頭,看向陳默,“這……這不是您的實驗室區布局嗎?還有旁邊的備用發電室和物料中轉間……全對上了!”
陳默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在圖紙上快速移動,最終死死鎖定在圖紙右下角,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除了常規的比例尺和圖例外,還有一個手寫體的、小小的編號標記:
futuretech198507b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緊接著,他的嘴角,竟然向上牽起一個極其細微、冰冷到近乎諷刺的弧度。
蘇雪也看到了那個編號,她的困惑壓過了剛才的憤怒和震驚。“1985?我們現在是1983年!還有,‘未來科技’這個公司名稱,雖然內部已經在用,但正式工商注冊和對外公開啟用,計劃是在明年年底,甚至後年初!這張圖……這張圖怎麼可能……”
“圖是真的。”陳默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目光卻像淬了火的冰,“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甚至包括我們上個月剛調整過的通風管道走向。這說明繪圖者掌握了我們內部最新、最準確的信息。”
他頓了頓,指尖點在那個刺眼的“1985”上,語氣斬釘截鐵:
“但來源是假的。或者說,標注是偽造的。對方不僅掌握了我們現在的信息,還‘知道’我們兩年後的公司正式名稱。他們想用這張‘來自未來’的圖紙,製造一個悖論,讓我們內部互相猜疑,讓我們相信——有一個來自‘未來’的叛徒,或者一個能‘預知未來’的敵人,潛伏在我們中間。”
技術員小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滿是困惑和後怕。“誰……誰會有這種東西?能拿到這麼詳細的內部圖紙,還能……還能未卜先知?”
“現在不是問‘誰會有’的時候,”陳默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銳利,“而是要想,‘誰’會如此急切地、用這種明顯會留下破綻的方式,讓我們‘看到’它。他們怕了。怕我們按現在的速度發展下去,怕某些布局來不及完成。所以不惜冒險,提前動手,想用這種‘超現實’的威脅,打亂我們的節奏,從內部瓦解我們。可惜……”
他收回目光,看向燈箱上那張清晰的圖紙,嘴角的冷笑加深了些:
“可惜他們太心急了,反而留下了最致命的馬腳。‘未來科技1985’……嗬,畫蛇添足。”
蘇雪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她看著陳默:“如果……如果這泄露源頭的嫌疑,不是指向某個具體的、現在的人,那為什麼……為什麼偏偏要用我的筆?把我卷進來?”
“因為你最‘乾淨’。”陳默轉身,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複雜,“在所有人眼裡,蘇雪,蘇大記者,是局外人,是觀察者、記錄者,從不直接參與核心技術的研發,也不接觸最機密的項目文件。你是一個天然的、完美的‘安全區’。沒有人會刻意防備你,審查你。而越是這樣的‘安全區’,一旦被汙染,產生的信任崩塌效應就越大。他們不是忘了你會被懷疑,他們恰恰是算準了,一旦事發,所有人第一個懷疑的就會是你這個‘不該’接觸機密、卻‘偏偏’留下痕跡的人。他們想利用的,就是這種思維定式。”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稍緩,卻更沉:“但他們又犯了一個錯誤。他們隻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人’,一個符號。他們不了解你,不了解這支筆對你意味著什麼,更不了解……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珍視的東西被如此肮臟地利用時,會爆發出多大的力量。”
蘇雪聽著,胸膛微微起伏,最初的震驚、委屈和憤怒,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沉靜下來的決意所取代。她沒再說話,隻是用力抿緊了嘴唇。
技術員小李低聲詢問,打破了短暫的沉默:“陳老師,這件事……要不要立刻上報?性質太嚴重了。”
“先不急。”陳默緩緩搖頭,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深邃,“讓他們以為,他們的計劃成功了,我們正在內部互相猜忌,焦頭爛額。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大張旗鼓地抓內鬼——如果真有內鬼,這麼一鬨也早跑了。我們要做的,是順著這張圖紙本身,逆向追查。”
“怎麼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