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呐喊與沸騰的戰意，如同燒紅的鐵塊被投入冰水，在極致的高亢之後，並未完全冷卻，而是沉澱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壓抑的寂靜。林凡那與城共存亡的誓言，如同一劑強效的凝固劑，將所有人的恐懼、彷徨與私心都暫時封存，隻留下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當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掙紮著穿透天空中那愈發濃重、如同汙血般流淌的扭曲光暈，最終不甘地沉入地平線以下時，黑夜降臨了。
但這並非往常的黑夜。
沒有星光，沒有月光。天空被一種詭異的、不斷變幻著暗紅與深紫色的能量雲層徹底覆蓋，隻有偶爾撕裂雲層的、來自遠方超大型裂隙的慘白閃電，能短暫地照亮這片死寂的大地。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臭氧和硫磺的味道，靈能粒子活躍到幾乎沸騰，卻又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混亂與腐朽氣息。
第二次靈能潮汐的峰值，以及那超大型深淵裂隙的徹底開啟，已近在咫尺。或許，就在明天。
江北主城牆之上，巡邏的士兵比平時多了數倍。他們緊握著手中的武器，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城外那片被詭異光芒映照得影影綽綽、死寂無聲的曠野。沒有人交談，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符文裝甲摩擦的細微聲響，混合在愈發淒厲的風聲中。
在這片壓抑到極致的備戰氛圍中，林凡屏退了左右侍衛，獨自一人，登上了城門樓最高的了望台。
他沒有去看城外那令人不安的景象，而是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刻滿了“堅固”符文的垛口，目光投向城內。
基地內部，大部分區域已經實行了嚴格的燈火管製，隻有少數關鍵設施和巡邏隊手中的“微光”符文燈，如同螢火般在黑暗中閃爍。更深處，那如同蜂巢般錯綜複雜的地下掩體網絡入口處，隱約能看到攢動的人影和微弱的光亮，那是最後的平民正在被有序地轉移至最安全的地方。
一種奇異的寧靜籠罩著這片他一手建立、並誓死守護的土地。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令人心悸的寧靜。
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帶著林凡熟悉的氣息。
他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身。
蘇小雨輕輕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望向城內那稀疏的燈火。她沒有穿作戰服，隻是一身素雅的便裝，夜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在身後詭異天光的映襯下，她的側臉顯得有些蒼白，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與堅定。
兩人都沒有說話。
一種無言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他們一起經曆了倉庫基地的起步，校園的稱王，征途的血火，江北的整合，遺跡的探險……無數次生死與共，早已讓他們的命運緊緊纏繞在一起。
許久，蘇小雨輕輕開口，聲音如同夜風中的歎息，卻清晰地傳入林凡耳中：
“還記得我們剛離開學校，在去往那個倉庫的路上嗎？那天晚上，也是這樣黑，我們躲在廢棄的汽車裡，又冷又怕，聽著外麵喪屍的嘶吼，覺得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林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幾不可查的弧度，目光中閃過一絲追憶。
“記得。你當時嚇得直哆嗦，卻還死死攥著一根從消防箱裡找到的破拆斧。”
蘇小雨也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悄然綻放的曇花。
“那時候，我隻想著怎麼活下去，怎麼不拖累你。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們會站在這裡，肩負著這麼多人的生死，麵對……這樣的東西。”她抬起頭，望向那如同巨獸般盤踞在天空的扭曲雲層。
“怕嗎？”林凡輕聲問，目光依舊看著城內。
蘇小雨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有你在，就不怕。”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會站在最前麵。而我，會站在你身後，儘我所能，守護你，守護大家。”
她沒有說什麼同生共死的誓言，但話語中的意味，卻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和真摯。
林凡終於轉過頭，看向她。在遠處裂隙閃電劃過的瞬間慘白光亮下，他看到了她眼中那如同最純淨水晶般剔透的堅定，以及那深處一絲為他、也為這腳下萬千生命而生的擔憂。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
蘇小雨的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掙脫，反而反手將他的手掌緊緊握住。一股溫和純淨的生命能量，自然而然地從她體內流淌而出，透過相握的手，傳入林凡的體內，驅散著他因連日操勞和巨大壓力而積累的一絲疲憊。
她沒有動用聖光異能，這隻是她生命本源最自然的流露。
“我們會贏的，對嗎？”她仰起臉，看著他，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尋求確認的希冀。
林凡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裡倒映著天空中扭曲的光，也倒映著他自己堅定的身影。他沒有給出輕率的承諾，隻是握緊了她的手，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無邊的黑暗，聲音低沉而平穩：
“無論輸贏，我們一起麵對。”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安撫人心。
蘇小雨不再說話，隻是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和力量。林凡也放鬆了身體，任由她靠著，一同望著這末世中，最後的、短暫的寧靜。
城下，是數萬枕戈待旦的將士和惴惴不安的平民。
城外，是即將吞噬一切的深淵巨口。
城上，是相互依偎、以彼此為支撐的兩人。
沒有纏綿的情話，沒有激動的淚水，隻有無聲的陪伴和緊握的雙手。在這毀滅的前夜，這份沉澱於生死之間的溫情，如同絕境中悄然綻放的花，脆弱，卻蘊含著無比堅韌的力量。
它無法改變即將到來的風暴，卻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給予對方麵對一切黑暗的勇氣。
夜，更深了。風中的腐朽氣息愈發濃重，遠方那裂隙傳來的、如同億萬生靈哀嚎般的低沉嗡鳴，也越來越清晰。
暴風雨，即將來臨。而他們，已準備好並肩而立，迎接最終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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