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自我介紹後,徐玨放下話筒,身體向後微微靠近椅背,姿態放鬆下來。
她知道,在這次聯合舉辦的心理疏導活動中,她並非主要的宣講人或核心組織者,更多是作為支持團隊和後備力量參與,大部分繁瑣的流程性工作和現場引導,都會有她的同事以及學校的心理老師負責。
因此,在完成自己的環節後,她完全可以暫時從台前的角色中抽離,以一個觀察者的身份,輕鬆地坐在台上,享受這片刻的、難得的清閒。
她的目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不經意的審視,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尚且稚嫩、充滿了各種情緒的臉龐。
這幾乎是她的本能,一種刻入骨髓的習慣,即使在這樣的場合,她也忍不住在心裡做著快速而粗略的評估:
“這個……眼神遊離,時不時瞥向窗外,八成是在想食堂今天有什麼菜,或者琢磨著等下怎麼溜出去打球,典型的‘餓了’或‘心不在焉’。”
“靠過道那個女生……頭一點一點的,眼皮打架,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困的’。”
“第三排靠中間那個戴眼鏡的,背挺得筆直,手指卻無意識地反複捏著筆帽,嘴角繃緊……嗯,考前焦慮?或者家庭壓力?‘這個需要關注一下’。”她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不到半秒,迅速移開,將信息記在心裡。
“這幾個湊在一起說小話的,表情放鬆,眼神明亮……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普通的學生狀態。”
“哦?那個獨自坐在角落的女生,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或許有些社交焦慮或輕微抑鬱傾向。”
“還有那個……”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快速地在人群中移動,判斷,歸類,這既是一種職業訓練帶來的敏銳,也帶著一絲身處人群之上,能洞悉他人狀態的微妙優越感。
然而,當她的視線滑過禮堂中段靠左側的一片區域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強磁力牢牢吸住,驟然停滯。
目光的儘頭,是一個即使在略顯昏暗嘈雜的禮堂環境中,也仿佛自帶光芒的少年。
俊秀得近乎不真實的麵龐,精致而立體的五官,組合出一種超越了性彆界限的美感,最吸引人的是他周身那種獨特的氣質,乾淨,澄澈,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仿佛謫仙誤入凡塵,與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無形的薄霧。
一束陽光恰好從高處的氣窗斜射而入,不偏不倚地籠罩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纖長的睫毛上流轉跳躍,襯得他肌膚如玉,輪廓分明,那一瞬間,周圍的喧囂仿佛都自動褪去,所有的色彩都變得黯淡,唯有他是唯一的焦點,唯一的亮色。
徐玨絲毫不懷疑,如果此刻她手邊有一台相機,隻需按下快門,捕捉下這個光影與少年完美融合的瞬間,無需任何後期,便足以輕易摘取攝影大賽的桂冠。
然而,此刻衝擊徐玨心靈的,並非僅僅是這驚心動魄的美。
而是這張臉本身!
是她早已在心底描摹過無數次、熟悉到骨子裡的麵容!
“南初曉!他怎麼會在這裡?!”
徐玨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轟鳴聲,那聲音震耳欲聾,幾乎蓋過了台上同事發言的麥克風聲響,周遭的一切,喋喋不休的領導講話,台下學生們的竊竊私語,禮堂陳舊的氣味,一切都在飛速褪色,消音,她的世界裡,瞬間隻剩下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少年,以及自己驟然失控的心跳和呼吸。
徐玨的瞳孔在瞬間放大,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專業穩重的表情麵具,如同精致的瓷器般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絲毫無防備的,劇烈的錯愕,清晰地浮現在她的眉眼之間,幾乎無法掩飾。
“他不是應該在十二中讀書嗎?!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七中?!轉學了?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一連串的問號如同子彈般在她腦海中炸開,讓她措手不及。
徐玨看得分明,南初曉似乎也剛剛認出坐在台上的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淡然和疏離的俊臉上,浮現出一抹見到認識的人的、真實的、帶著暖意的喜色,他甚至微微側過身體,壓低聲音,與坐在他旁邊的人輕聲交談起來,目光不時瞥向台上的她,似乎在確認,又似乎在分享這個巧遇。
徐玨的目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追隨著南初曉的動作,落向了他身旁的那個人。
下一秒,徐玨臉上的茫然和錯愕,瞬間疊加了另一層更加荒謬的震驚。
“那……那不是徐仙表弟嗎?!他怎麼也在這裡?!”
那個坐在南初曉右手邊,同樣氣質出眾,容貌俊美的少年,赫然是她那個身世神秘,背景複雜,同樣讓她感到頭疼和保持距離的表弟徐仙!
又看到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高中禮堂裡的人,徐玨一時間幾乎懷疑是自己精神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或者乾脆就是還在做夢,連忙不著痕跡地用力搖了搖頭,同時趁著桌布的遮擋,暗地裡用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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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的痛感傳來,她再次定睛看去,南初曉和徐仙,兩個人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那裡,南初曉似乎還在低聲和徐仙說著什麼,而徐仙也微微側頭聽著,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帶著些微鮮活氣息的專注。
不是幻覺。
這一切都是真的。
南初曉轉學到了七中,徐仙也在這裡,並且……看樣子,似乎和南初曉關係不錯?
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點,或者說,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冥冥中的引力?
就在徐玨心緒翻騰、努力平複自己震驚情緒的時候,台下的南初曉,正被徐仙突然的興奮打斷了思緒。
“南初曉南初曉,我想到辦法了!”徐仙像是突然靈光乍現,眼睛都亮了幾分,他輕輕推了推南初曉的胳膊,語氣是難得的雀躍。
“嗯?想到什麼了?”南初曉暫時收回看向徐玨的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向突然興奮起來的徐仙。
“就是你上午問我的,你‘朋友’的那個情感問題啊!”徐仙壓低了聲音,表情卻顯得很神秘,還帶著點“快誇我聰明”的小得意,“我想到該怎麼解決了!”
“哦?”南初曉聽他這麼說,倒是提起了幾分真實的興趣。徐仙的思路有時候雖然有點“直”,但往往能出其不意。“有什麼辦法?說來聽聽。”
徐仙連忙擺了擺手,澄清道:
“不是我有辦法啦。”他看著南初曉瞬間轉為懷疑的眼神,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我雖然沒辦法直接解決,但這種問題,就應該交給專業的心理醫生去分析、去提供建議啊!”
他抬起手,悄悄指了指舞台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
“你看,舞台上不就坐著現成的、專業的心理醫生嗎?剛才講話的那位徐醫生……看起來挺專業的,這不正好嗎?”
南初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徐仙這話聽起來好像還真沒什麼毛病,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解決,這是最樸素的道理,而且,他確實認識徐玨醫生,雖然關係說不上多麼親密,但至少有過幾次交談,對方給他的感覺一直很專業、很溫和、很值得信賴。
於是,南初曉的心思活絡了起來,開始下意識地思考,等會兒活動結束後,該如何在不暴露自己就是那個“朋友”的前提下,去向徐玨醫生“谘詢”一下這個棘手的問題……
……
冗長的領導講話和千篇一律的心理知識普及終於接近尾聲,就在南初曉、徐仙以及旁邊的班長幾人,正趁著最後一點時間,小聲討論著等會兒下課後吃什麼的時候,不知道是台上哪位老師拿起了麥克風,言簡意賅地宣布:
“好了,今天的活動就到這裡,各班同學有序散場,返回自己班級!”
“嘩!”
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學生們如同聽到了特赦令,瞬間爆發出解放般的喧嘩,很多人立刻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說笑著,推搡著,迫不及待地朝著各個出口湧去,原本就有些擁擠的禮堂通道頓時更加混亂。
南初曉眼尖,看到舞台側幕,徐玨醫生已經動作利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筆記本和水杯,和旁邊的同事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便轉身,從舞台後方一個工作人員通道快步離開了。
機會!
南初曉立刻站起身,對旁邊的徐仙快速交代了一句:
“徐仙,我先出去一下,如果等會兒我沒及時回教室,老師問起來,你就幫我跟老師說一聲,我有點事!”說完,他也不等徐仙回應,便靈活地側身,逆著往外湧的人流,朝著徐玨離開的那個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