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秋天的夜幕,在七點多鐘已鋪陳開來。
北鑼鼓巷二十號四合院,院子內中央用一根長竹竿,頂著一盞電燈,昏黃光線透過藍布罩子,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新架設的電線沿著屋簷蜿蜒,末端垂落的燈泡在晚風中輕微晃動,映得院裡那口兩尺寬的紫銅大鍋粼粼生光。
正房前的八仙桌圍坐著十餘人,銅鍋裡的清湯正翻湧著白浪。
羊肉片在沸水中一涮即卷,蘸了芝麻醬的瓷碗接連舉起。
鄰桌上的小銅鍋也不甘寂寞,蒸騰的水汽與主桌連成一片,在電燈下織出朦朧的紗幕。
穿灰布長衫的老福建,夾起雪白的白菜幫子。
對著身旁穿布衫裝的大傻說道
“這霜打過的白菜,比肉還鮮甜~”
西廂房下突然爆發出陣陣喧嘩。
幾個著短打的漢子赤膊劃拳,手臂起落間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
“五魁首啊!六六順!”
劃拳的聲浪混著二鍋頭的醇香,驚得月亮都探出雲層。
穿陰丹士林旗袍的烏小妹,提著酒壺給六爺倒酒。
碎花瓷碟裡堆著的糖蒜,隨著桌案震動滾落。
老豆腐在湯裡吸飽汁水,海米香菇的鮮香,與韭菜花的鹹香在空氣裡交融。
夜色漸濃,電燈卻將這場秋夜宴照得愈發敞亮。
銅鍋裡的炭火明明滅滅,映著微醺的麵龐與晶亮的眼眸。
有人哼起京戲片段,有人敲著竹筷應和。
和尚這桌,六爺做主位,和尚領著媳婦做次位。
烏老大挨著李秀蓮坐在和尚對麵。
少了半截左小腿的鳩紅,坐在六爺對麵。
六爺從銅鍋裡,撈出一筷子黃羊肉,伸著脖子,大口咀嚼。
被滾燙的羊肉,燙的直吸溜嘴的六爺,連忙喝一口白酒,漱漱口。
放下筷子的六爺,看著滿桌子美味佳肴,想起從前的事。
“踏馬的,這日子才像人過的。”
鳩紅端著酒杯,與和尚烏老大碰了一杯酒,附和一嘴。
“您呐,有和尚這麼一位勝似兒子的主,享福的日子在後頭呢~”
六爺喝了一口酒,斜著眼睛,瞟了一眼和尚。
“少氣點老子,爺就知足了~”
對於養老的事,六爺隻字不提李秀蓮。
這年頭就這樣,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再說,烏老大也不是混黑道的料。
六爺把晚年幸福生活,全寄托在和尚身上。
沒個鎮住場子的接班人,他那麼大產業,靠烏老大也守不住。
和尚壓根不瞧六爺,他夾一筷子羊肉,在自己媳婦碗裡。
烏老大小兩口,假裝沒聽見六爺的話,自顧自吃菜。
鳩紅看著這一大家子,感覺倍兒有意思。
六爺邊吃邊回憶過去苦難的日子。
“老子小時候,日子甭提過的有多苦。”
他拿著筷子,指著滿桌子美味佳肴。
“不怕你們幾個小的笑話。”
“老子,長到十五歲之前,就沒吃過葷腥。”
“踏馬過年,頂多一塊豆腐,外加一個鹹鴨蛋,就打發了。”
幾個小的,個吃個的,聆聽六爺緬懷過去。
六爺從冒著蒸汽的銅鍋,夾了一筷子野山筍。
“那時候窮的都踏馬喝不起水。”
“整個村就一條飲水的河。”
“村裡唯一,一口活水井,離我家,一裡多地。”
說完幾句話的六爺,開始品嘗鮮筍。
嘴裡哈著熱氣的六爺,環視一圈,看著自己閨女說話。
“你奶奶個子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兒,還裹著小腳,壓根就乾不動活。”
“你爺爺,每天去城裡做小工。”
“天不亮出發,大半夜才回家。”
和尚壓根就不聽六爺講話,他趁著幾人嘮嗑的功夫,一筷子接一筷子,大口吃涮羊肉。
正在回憶的六爺,看見和尚跟沒吃過飯的德行,他一筷子敲掉,和尚正從銅鍋裡夾肉的筷子,
“踏馬的小犢子,那是老子放進去的肉。”
和尚一點都不惱火六爺敲他筷子。
他跟個沒事人一樣,夾一筷子爆炒腰花。
六爺沒好氣的看了一眼和尚,隨即端起酒盅,獨飲一杯。
六爺喝完一口酒,看著自己閨女,給烏老大夾肉的模樣,腮幫子不自覺抖了一下,
鳩紅看著彆開生麵的場景,他饒有興致聽著六爺的獨白。
“打我記事起,家裡的水缸從來沒有滿過。”
“我大姐,七八歲的人,每天拿個臉盆,從河裡舀水,往家裡送。”
六爺邊吃邊聊,眼神裡全是落寞之情。
“記得有一回,我娘因為什麼事兒,出去一趟。”
“到點了,我們姐弟幾個,餓的嗷嗷叫喚。”
“當時我記得我大姐,頂多十來歲的模樣。”
“她小小一個人兒,踩著板凳,在廚房裡,給我們姐弟幾個煮野菜湯。”
旁邊一桌子的劃拳聲,慢慢壓過六爺的獨白。
已經陷入回憶裡的六爺,自說自話。
和尚幾人,時而碰杯,時而小聲聊上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