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穿過胭脂雜貨鋪,二樓木質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淺淡的橫影。
夜深了,白日裡車馬的喧囂早已沉澱,隻餘下遠處偶爾傳來的、極輕微的汽笛聲,旋即又被夜的寂靜吞沒。
臥室裡,月光是唯一的訪客。
它柔和地漫過窗欞,勉強勾勒出房內家具的輪廓。
一張老式大床上,躺著一家三口。
和尚閉著眼,光著膀子,雙手枕後腦處。
他在胭脂紅輕聲的問話中,敷衍地應上一聲。
胭脂紅側臥著,身上是絲質的舊睡衣,泛著幽微的光澤。
她用右手支著頭,借著那點微弱的月光,目光落在中間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留著短短的頭發,即便在睡夢中,嘴角也天然地向上彎著,仿佛藏著一個甜美的秘密。
隻是,這份安寧並不十分穩固。
睡夢中的小阿寶,會忽然輕輕地顫抖一下,小小的眉頭也隨之蹙起,像是被什麼不愉快的夢境驚擾了。
每當這時,胭脂紅的目光便愈發柔和。
她伸出手,極輕、極緩地拍著女孩的身子,嘴裡哼起一支綿軟的兒歌。
歌聲低回,在靜謐的夜裡幾乎聽不真切,卻像一陣溫煦的風,悄然撫平了孩子夢中的褶皺。
女孩的眉頭舒展開來,那抹無憂無慮的笑意又悄然回到她的臉上,呼吸也重新變得悠長而平穩。
胭脂紅看著小阿寶,眉頭舒展,她對著閉目的和尚問道。
“我比你大四歲,你真的不在意。”
和尚閉著眼,十分敷衍的用鼻腔哼了一聲,就當回應。
胭脂紅輕輕拍著小阿寶的身體,側著身子接著問道。
“真不嫌棄我臟?”
和尚閉眼,十分敷衍的搖了搖頭當做回應。
黑暗中,胭脂紅的目光,看著旁邊男人搖頭的模樣,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那你會給我個孩子嗎?”
和尚閉著眼,雙手枕在後腦處,點了點下巴。
胭脂紅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嘴角更加上揚。
“明兒你想吃什麼?”
和尚困的眼睛都睜不開,他換個姿勢背對那娘倆。
“不給我吃屎就成~”
胭脂紅聞言和尚困意十足又敷衍的話,抬手輕輕拍打一下他的肩膀。
月光靜靜地流淌,將床上的三個人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
女子的動作,男人的鼾聲,孩子安穩的睡顏,在這深夜的騎樓之上,構成一幅無需言語的和諧圖景。
次日,清晨。
和尚站在狹窄的一樓過道廚房裡,刷牙洗臉。
架子棚邊,和尚彎著腰,捧了一把水,隨便在臉上抹了幾把,就當洗臉了。
她從晾衣繩上,隨便拿著一塊毛巾擦臉。
毛巾上帶著一股芬香,隻是毛巾擦過嘴角時,他卻嘗到不一樣的味道。
和尚站在架子盆邊,看著手裡的毛巾,吧唧著嘴。
他嘗到毛巾在嘴角,留下一絲鹹苦澀味,低聲呢喃一句。
“咋澀了吧唧的~”
胭脂紅剛走到一樓,樓梯口,看著和尚拿著淡藍色毛巾擦臉,她臉色一紅,連忙上前,奪過和尚手裡的毛巾。
她麵上緋紅,用埋怨責怪帶著命令的語氣說道。
“以後不準用這個毛巾擦臉~”
和尚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胭脂紅把毛巾放在水盆裡清洗。
他神情語氣帶著兩分不屑的模樣,哼唧一句。
“稀罕~”
和尚轉過身,向著鋪子門口走去。
海風夾雜鹹濕味,把十月份吹進曆史塵埃裡。
十一月中旬的九龍半島。
鹹澀的海風裹挾著微涼,輕拂過維多利亞港的粼粼波光,將時光的指針撥向一個生機勃發的節點。
這座曾因戰火而滿目瘡痍的城市,在六十萬人口的煙火氣中,悄然煥發出新的活力。
大街小巷,招工的告示如春日的藤蔓,爬滿斑駁的牆垣,黃紙黑字間透著市井的喧囂與希望。
大陸來的富商們攜著資金與野心,如潮水般湧入。
為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注入了繁榮的血液。
市井喧囂中透著一股安定與蓬勃的暖意。
窩打老道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這條建於19世紀中葉的九龍半島早期主要道路,宛如一條曆史的脈絡,串聯起這座城市的記憶。
油麻地戲院的雕花門楣,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紅磚砌成的拱券下,偶有戲班子的鑼鼓聲隱隱傳來,
粵劇的唱腔夾雜著市井的吆喝,在空氣中交織成獨特的旋律,
油麻地果欄的喧鬨聲此起彼伏,滿載瓜果的板車,在青石板上碾出清脆的聲響。
菠蘿蜜的甜香與榴蓮的濃烈交織,彌漫在街巷的每個角落。
紅磚屋的斑駁牆麵爬滿藤蔓,窗欞間透出昏黃的燈光,仿佛在訴說著百年的滄桑。
每一塊磚石都刻著殖民時代的印記,卻又在新時代的浪潮中煥發出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