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易州城開始宵禁。
嚴寒的冬季,窮苦百姓早早熄燈,躲在被中取暖。刺史府內卻燈火通明,來往仆從如雲,端上美食和酒。
管家低聲嗬斥,刺史大人宴請河北行軍總管,定州唐大人,可容不得下人懈怠。
後院花園裡。
九個銅爐,燃著上好鬆木炭,陣陣暖意,讓人仿佛置身室內。中間搭著舞台,三名舞姬翩翩起舞。
張寒在身後繃得很緊。
“放鬆點。”
杜河低聲提醒。
張靖玄坐在中間,左側是杜河,右側是定州刺史唐守禮。
“本想在廳堂宴客。但恰逢臘梅盛開,下官就做主,邀請總管和唐大人,就著寒梅飲酒,尋著風雅。”
張靖玄舉杯說著。
園中白雪覆蓋,幾叢寒梅,綻開片片殷紅。
“還是張大人風雅,本官一介俗人,不懂賞花,但看這白中透紅,也覺心情愉悅。”杜河說著廢話,無聊的摩挲著酒杯。
刺史府的東西,他可不敢吃。
都扒拉到邊上了,好在是分餐宴,且院中昏暗,他人看不清楚。
張靖玄道:“總管說笑了,你那首俠客行,現在傳遍大唐。你要是俗人,我等豈不是臭不可聞哈哈。”
杜河乾笑兩聲,他看張靖玄不停飲酒,眉宇間露著張狂,就知今晚必定有事。
唐守禮道:“梅花品性高潔,我等在外當官,也要像這梅花一樣。如此,才對得起陛下,對得起百姓。”
他是儒門子弟,耿直古板。張靖玄先叛舊主,又屠殺昔日同袍,他向來不喜,說話就帶著刺。
杜河暗想,這位可真勇啊。
他假裝聽不見,轉頭欣賞台上舞姬。
三個舞姬身姿窈窕,可比討論梅花有趣。
張靖玄猛喝一口酒,古銅臉上發紅,似笑非笑地看著唐守禮,“唐大人話裡有話啊,莫非在責問本官。”
唐守禮輕哼一聲。
到底是同僚,他不想鬨得下不來台。
張靖玄吐出一口濁氣,“本官經營易州,北拒奚部,西擋叛軍。易州在我手裡,人人溫飽,怎麼就不如梅花了?唐大人,嗯?”
他聲調逐漸拔高,語氣咄咄逼人。
“你先叛舊主,又屠往日同袍,豈是大丈夫所為。”
唐守禮也不虛他,專門往人心窩捅。杜河暗歎一聲,這老唐嘴毒的一比,等會要保他一下。
“嗬嗬嗬嗬哈哈哈……”
張靖玄忽而大笑,掩蓋住絲竹管樂。他眼中放出精光,看向杜河,“大總管若是喜歡,就送她們伺候。”
“不必了。”
杜河微笑拒絕。
張靖玄拍拍手,舞姬和樂師都彎腰退下。偌大的花園裡,頓時安靜下來,遠處黑影綽綽,似乎藏著鬼魅。
來了!
杜河心中一動。
張靖玄大手按在桌上,目光俯視唐守禮。這是很無禮的行為,唐守禮欲要發作,察覺氣氛不對。
“一會把唐大人拉過來。”
杜河低聲吩咐,唐守禮輕騎快馬,隻帶了三個護衛。張靖玄要反,首先就得把他這個嘴毒的斬了。
“唐大人剛才說,張某叛主殺同袍?”
“難道不對麼?”
張靖玄輕笑兩聲,道:“盧國公、翼國公、吳國公、代國公,叛隋叛鄭叛瓦崗,哪個屁股乾淨?”
唐守禮驚詫不已。
這些都是朝中實權,他不想混了?
然而張靖玄還沒完,神情愈發癲狂,“就連朝中坐著的皇帝,殺兄淫嫂逼父,又是什麼道德君子啊。”
唐守禮目瞪口呆。
他不要命了麼?這話也敢說。
“你……要謀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