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軍營地,士兵們圍著火堆吃飯。
正常情況下,軍中早晚各一餐。但現在是戰時,中午也會開餐。失去四千多戰友,他們有足夠糧草。
傷兵們垂頭躺著,許多人斷手斷腳。
當戰場熱血過去,他們需麵對殘酷事實。
“校尉大人,陛下會走嗎?”
一個傷員問著,他臉龐年輕稚嫩,此刻泛著蒼白。左腿包紮白布,上麵染滿血跡,膝部以下空蕩蕩。
校尉憤然回頭,又將火氣憋回去。
他拍拍那人肩膀,溫聲道:“陛下身係天下,離開理所應當。張六郎,但老子保證,會死在你前頭。”
與他同伍的戰友,紛紛圍過來。
“六郎彆怕,要死一起死。”
“我們都在。”
張六郎抽著鼻子,猛猛點頭,忽而頭頂陰影籠罩,一身盔甲的皇帝,就這麼靜靜站在身前。
眾人慌忙行禮,李二卻蹲下來。
“張麻子還好麼?”
皇帝帶著笑意,張六郎結巴道:“陛下……記得家父?”
“怎麼不認得。”
李二不顧形象,盤腿坐在泥地,笑道:“這廝打仗勇猛,也常喝酒誤事。虎牢關一戰後,他斷臂傷退,還是朕簽的字。”
“蒙陛下照顧,家父身體尚好,就是愛酒後打人……”
張六郎不好意思笑笑。
尉遲敬德大聲道:“叫他不準打人,不然老子抽他。”
旁邊一個禁衛笑道:“我父也喜喝酒,吳國公要抽,連我父一並抽了。”
“你小子真是大孝子。”
尉遲敬德話一落,頓時引起一片大笑。他早年常掌禁衛,真要抽人,有一個算一個,哪個敢躲?
李二看著斷腿,溫聲道:“痛不痛?”
“不痛……”
張六郎搖頭,觸碰皇帝溫和眼神,又呐呐道:“還是痛的……”
“好孩子,朕會帶你回去。”
李二拍拍他肩膀,起身離開火堆。眾人愕然抬頭,陽光照在皇帝的盔甲上龍紋上,閃出道道金光。
不多時,集合鼓聲敲起。
校場上,皇帝騎著高頭馬,一身璀璨金甲。
禁衛們列陣,腰板挺得筆直,用自己的英姿,向大唐皇帝致敬。即使是傷員,也在戰友攙扶下站起。
“情況很不利,數倍敵人就在對麵。”
皇帝勒著韁繩,聲音遠遠傳出去。
“很多人跟朕說,天子身係天下,甚至拿漢高祖舉例,勸朕離開這裡。朕不是蠢人,當然懂這道理。”
禁衛們傲然挺立,九五之尊,他的命勝過百萬人。
“可朕不願意。”
“朕是皇帝,也是你們的統帥。”
“朕十七歲征戰,一生曆戰無數。”
“你們的父輩,曾與朕一起,擊敗一個個強敵,用血建立大唐江山。朕是你們的統帥,無法拋棄你們逃生。”
“昔日天策上將,和你們父輩一起並肩,今日大唐皇帝,和你們一起死戰。”
李二揚起馬鞭,身姿矯健英勇。
一如當年的秦王!
“朕與你們同在!”
場中陷入沉默,隨後爆發出歡呼,士兵們湧出眼淚,望著最前方身影。皇帝,和他的士兵同在。
再沒有比這更熱血的話了。
“萬歲!”
一聲沙啞的呼喊,隨即山崩海嘯。
“萬歲!萬歲!”
歡呼聲衝上天穹,禁衛們眼眶含淚,發出聲嘶力竭的歌頌。這一刻,他們心甘情願為天子赴死!
褚遂良呆住了,眼淚流滿臉頰。
他終於知道,皇帝為什麼不肯離開了。那是男人心中的氣,傲氣,勇氣……以及拋棄榮譽後,最原始的義氣。
就如十七歲的毛頭小子,決定衝動又愚蠢。
但偏偏……
最動人!
他不是完美的聖君,他戀權、好色、無情。但這股英雄氣,使得無數豪傑折服,甘願尊他為皇帝。
李二勒住大馬,張阿難連忙上前。
但有人比他更快,褚遂良動作之快,遠超任何高手。他衝到禦馬前,隨後伏在地上,露出後背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