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社區“綠源單元”的成功,像一顆落在平靜湖麵的石子,其漣漪尚未完全蕩開,另一股更洶湧、更觸及本質的暗流,已在嘯林集團最核心的禁地之下湧動。
這裡不同於塵土飛揚的工地,也不同於星圖閃爍的指揮部。位於集團總部地下三百米,由數層力場屏障以及林嘯親自銘刻的空間隱匿符文守護的“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安靜得隻剩下各種精密儀器運行時,那種接近絕對零度般的細微嗡鳴。
空氣經過十三級過濾,潔淨得近乎虛無,帶著一絲冷卻液的金屬氣息。柔和而均勻的無影燈照亮了純白的空間,中央是一座由透明水晶與流淌著數據流的銀色金屬構成的複雜裝置——“意識閾接駁原型機零號”。
林嘯站在主控台前,深灰色風衣的衣擺在無風的實驗室裡紋絲不動。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巨大的環形光幕上,那裡正同步顯示著來自遙遠賽博坦星域的加密通訊投影。
投影中的身影並非擎天柱那樣的戰士領袖,而是一個通體由淡藍色半透明晶體構成的機械生命體——賽博坦元老院首席科學家,代號“邏輯”。它的形象比普通賽博坦人更抽象,更接近純粹的“智慧”概念體,聲音也是直接合成的中性電子音,毫無起伏,卻帶著一種洞悉規律的深邃。
“……綜上所述,‘基礎意識圖譜掃描與靜態封存技術’的核心算法、安全協議、以及匹配的量子靈能混合存儲介質的製備工藝,已全部傳輸完畢。”“邏輯”的投影穩定地閃爍著,“必須再次強調,此乃‘初級技術’。其掃描精度為87.3,僅能記錄思維模式、核心記憶、人格基質及基礎技能烙印,形成‘意識快照’。它無法動態延續,無法在脫離原生有機大腦後產生新的‘思考’,更非‘意識上傳’或‘數字永生’。它隻是一個……相對精致的‘備份’,一個文明的……記憶琥珀。”
林嘯微微頷首:“明白。感謝賽博坦的饋贈,這已是我們目前最需要的‘火種保管箱’之一。”
“饋贈基於盟約與互信,”“邏輯”的電子音毫無波瀾,卻似乎加重了“互信”一詞的權重,“但根據我方倫理協議及對貴文明社會模型的推演,此技術交付後,貴方內部產生爭議的概率高於94.7。尤其是在涉及核心概念:‘何為生命’、‘意識備份是否等於複製靈魂’、‘數據化存在是否褻瀆人性’等議題上。”
仿佛是為了印證“邏輯”那冰冷概率預測的準確性,實驗室的合金大門無聲滑開,一行人走了進來,打破了此地純粹的科技氛圍。
為首的是三位年紀不一的男女,穿著正式的深色服裝,胸前佩戴著不同風格的徽記——代表全球生命倫理委員會的橄欖枝環繞dna雙螺旋徽章,他們麵色凝重,眼神複雜,混合著審視、憂慮,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位嘯林集團內部負責技術倫理與法律合規的高級主管,個個額頭冒汗,神情緊張。
“林先生。”生命倫理委員會的代表,一位氣質嚴肅的中年女學者率先開口,目光掃過那冰冷的“零號機”,眉頭緊鎖,“我們收到了技術簡報。賽博坦的‘意識數據化’技術……這觸及的邊界,遠超以往任何基因編輯或人工智能議題。委員會需要更詳細的評估,以及,必須就應用範圍進行最嚴格的限定和公開聽證。”
宗教代表,一位眼神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堅定的老者,緩緩道:“林先生,人類的靈魂,是造物主賦予的奧秘,是生命獨一無二的憑證。將意識,哪怕是部分意識,轉化為可複製存儲的數據……這在很多信仰中,是對神聖生命的僭越,是對靈魂不朽本質的誤解。我們擔憂,這會讓人們輕視肉體生命的尊嚴,陷入對‘數字彼岸’的虛妄追求。”
哲學代表,一位戴著眼鏡的教授,語氣更為直接:“這不僅僅是信仰問題,更是存在論的根本問題!備份的意識,還是‘你’嗎?如果一個人的‘備份’在肉體死亡後被激活,那個擁有你全部記憶和思維習慣的數據生命,究竟是一個延續的你,還是一個高級的仿真幽靈?這會導致自我認同的徹底崩潰,社會關係定義的混亂!這是在打開潘多拉魔盒!”
質疑與擔憂,帶著知識分子的思辨鋒芒與信仰者的虔誠焦慮。
實驗室裡,賽博坦科學家“邏輯”的投影靜默著,仿佛在觀察一場有趣的社會學實驗。跟隨林嘯一同在此的雪靈兒,抱著手臂靠在旁邊的儀器旁,眼神清冷,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幕。
林嘯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不耐煩的神色。直到三位代表將最主要的憂慮闡述完畢,實驗室重新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儀器運行的低鳴。
“諸位,”林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沉靜力量,“我理解各位的擔憂。靈魂的奧秘、生命的尊嚴、自我認同的基石……這些都是文明最珍貴、最不可動搖的基石。我從未想過,也絕不允許,用任何技術去褻瀆或替代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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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那龐大的“零號機”,又仿佛穿透了實驗室的牆壁,看到了地麵上那個正在為生存而奮力掙紮的星球。
“但請問諸位,當肅正協議的‘規則格式化力場’覆蓋一座城市,當虛空爪牙的腐化將生命扭曲成不可名狀的怪物,當我們的肉體、我們的大腦、我們承載一切記憶與情感的生物基質,在絕對的力量下灰飛煙滅時——”林嘯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我們所要守護的‘靈魂尊嚴’、‘生命奧秘’、‘自我認同’,又將依附於何處?是成為敵人戰利品清單上冷冰冰的‘已淨化單元’編號,還是消散在虛空中的能量餘燼?”
三位代表,連同他們身後的隨行人員,臉色都變了變。
“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用數據生命替代血肉生命,不是在和平年代追求虛幻的數字彼岸。”林嘯的語氣緩和下來,卻更加凝重,“我們是在為一場關乎文明存亡的終極戰爭,準備最後的‘火種保存庫’。敵人要抹去的,不僅僅是我們物理存在,更是我們作為‘人類文明’的一切記憶、知識、情感、創造力的總和!”
他指向“邏輯”的投影,又指向“零號機”:“賽博坦的朋友分享的,不是‘永生之術’,而是‘文明記憶的止血鉗’!不是用來讓人逃避死亡,而是用來對抗……‘被徹底遺忘’!”
“可是,林先生,”哲學教授艱難道,“即便作為‘備份’,如何界定誰有資格被備份?這難道不會造成新的生命不平等?而且,備份的意識,終究不是原初的意識,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獨一無二性’的否定……”
“資格?”林嘯打斷了他,“不是基於權力、財富或血緣!而是基於在這場生存戰爭中,誰為文明的整體存續,燃燒了自己,貢獻了不可或缺的力量!是那些在‘方舟計劃’中嘔心瀝血的工程師,是那些在實驗室裡挑戰極限的科學家,是那些在戰場上用生命扞衛防線的戰士,是那些在社區裡維係著希望火苗的普通人代表!當然,也包括在座的諸位,如果你們願意用你們的智慧和信念,為文明指明倫理的邊界,而非簡單地劃下禁區!”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至於‘備份不是原初’……我從未說過它是!它就是一個‘備份’!一個在文明幾乎斷絕後,用來告訴後來者——‘我們曾這樣思考,曾這樣愛過,曾這樣戰鬥,曾這樣創造過’的……‘遺書’!是文明基因庫中最珍貴的‘信息基因’!它不是用來‘複活’個體,而是用來確保‘文明’不被打回石器時代,確保人類走過的路、獲得的教訓,不至於徹底湮滅!”
“如果連‘存在’本身都失去了,所有的倫理、哲學、信仰,都將無所依附,化為絕對的虛無。”林嘯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位代表,“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在虛無的懸崖邊,儘可能地,多保留一些可以傳下去的‘火種’。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倫理,最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