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無儘的深淵中下墜。
冰冷、粘稠、腥臭的液體包裹著他,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試圖鑽進他的七竅,侵蝕他的四肢百骸。
墨寒的生機,正被這片汙穢的血海一點點抽離、同化。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溶解,正在變成這片血海的一部分。
完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製,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他僅存的意誌。
絕望,是比血海更可怕的毒藥。
感官在一點點被剝奪,意識在一點點地流逝。
然而,就在彌留之際,一點微光,在他靈魂的最深處亮起。
那是記憶。
是生命最後的走馬燈。
一幕幕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瘋狂閃現。
古武坊市的陰暗巷道裡,冰冷的刀鋒擦著他的脖頸劃過,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為了生存的掙紮。
仁醫堂裡,午後的陽光灑進藥鋪,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林小柔梳著長長的馬尾,正趴在櫃台上,托著腮幫子偷偷看他,被發現後,慌亂地低下頭,耳根卻紅透了。
又或者是某天,林小柔用期待的眼神,詢問墨寒的評價。
“墨寒哥,你看我這件新衣服好看嗎?”
林小柔那雙漂亮的紫色眼睛,帶著一絲期待,一絲羞赧,就那麼清晰地浮現在他即將消散的意識之中。
畫麵流轉。
最終,定格在了歸緣寺那座寧靜的後山。
師父圓覺大師寬厚如山的背影,就盤坐在菩提樹下,晚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家……”
一個模糊而又溫暖的字眼,從心底最深處浮現。
不!
我不能死!
我還沒弄清楚那塊玉佩的秘密!
還沒解開自己的身世!
我還沒……還沒報答師父的養育之恩!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不甘,化作了瘋狂的求生欲望,像一根尖刺,狠狠地紮進了他即將消散的意識!
我不想死!
就在這求生意誌爆發的瞬間,那混亂的記憶洪流猛然一轉。
那是他十七歲那年。
同樣是在歸緣寺的大殿裡,師父問了他那個足以動搖內心的問題。
“若殺一個罪大惡極、惡貫滿盈之人,可救十個無辜良善之輩。”
“此人,你殺是不殺?”
當時他善與惡的界限變得模糊,殺與不殺的念頭瘋狂撕扯,他心神失守。
眼前,屍山血海的幻象再次浮現。
那幻象,與他此刻身處的這片真實的內景血海,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這雙重恐怖徹底撕碎的刹那……
“寒兒!”
一聲爆喝,跨越了時空的阻隔,穿透了記憶的壁壘,無視了這片汙穢血海的封鎖,如同一道驚雷,在他此刻的意識之海中轟然炸響!
“凝神靜氣,念誦《般若心經》!”
是師父的聲音!
這聲音,蘊含著一股堂皇正大、威嚴慈悲的無上力量,瞬間擊穿了墨寒心中所有的恐懼、絕望與迷茫!
仿佛一個溺水之人,在沉入水底的最後一刻,抓住了一根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墨寒那即將熄滅的意識,猛地一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那已經微弱到極致的意識,開始艱難地張開了嘴,在這片死寂的血海之中,念誦出了那段早已爛熟於心的經文。
“觀自在菩薩……”
第一個字出口。
一道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光,自他意識體的眉心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