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多備寇軍橫鋪在荊州城外十餘公裡的平原上,對方沒有帶來重武器,應該也是怕其中有誤會,一旦帶了重武器,很容易讓守城的一方覺得備寇軍要強行攻城,一旦擦槍走火,這個責任誰都承擔不起。但東北方二十公裡外的定遠軍就不一樣了,他們幾乎全軍前來,各種輕重武器齊全,根據斥候回報,定遠軍已經開始挖掘炮兵工事,看樣子是要強攻荊州了。
“整軍,備戰,他媽的,這就是個局。當老子是傻子嗎?中州王,蔣家,你們他娘的跟老子玩這一套?以為荊州的城防軍都是擺設嗎?以為我江州黃家是吃素的嗎?”當黃耀祖得知城外發生的一切時,立刻便有一種被算計的感覺。黃耀祖心中隱隱猜測,蔣家是打算用一個家主給長安那邊一個交待,反正十佬之一的蔣山正還在,家主可以重選,死一個家主,穩住了長安那邊的心,還可以順手將鍋甩給黃家,順便挑起黃家與中州王之間的矛盾。
十佬,是整個南方集團各個世家門閥以議會為原型,組織建立起來的領導型最高權力機構,由南方各個世家門閥進行推選,實力和影響力最大的十個家族的掌舵人組成,對外稱為十佬會議,簡稱十佬。而以南方為根基,輻射大半個唐國的東臨黨則與其不同,東臨黨的曆史更為悠久,不但囊括了江南的世家門閥和十佬會議,還包括江北的甚至西北的官員武將甚至大學裡的講師,在讀學生等等。綜合對比,東臨黨的綜合實力更為強大,涵蓋麵更廣。東臨黨在成立之初,提倡反對空幻虛無、談空說玄,推動實學思潮,提倡求真務實、實學實用,開放言路等等利國利民的政治訴求。但由於東臨黨沒有固定的章程和嚴密的組織,且其內部結構是以士大夫為主的官僚政治集團,所以慢慢的開始利用其影響力謀取更大的權利,獲取更多特權,其政治訴求也變成了排除異己,獨霸朝堂。於是黨爭就此開始,國家也開始走向衰亡。而在這個過程中,由於許多東臨黨的士大夫都來自於江南地區,且東臨黨的很多活動經費都來自於江南世家門閥的資助,這便讓南方的世家門閥在東臨黨之中有了極大話語權。
在封建王朝走到末路,東方大陸迎來天翻地覆的變化之後,東臨黨與這些南方的世家門閥進入了一個長期的低穀期和蟄伏期。大劫之後,藍星緩慢恢複的新紀元開始,東臨黨與南方這些世家門閥又從蟄伏的狀態中恢複了過來,重新回到了曆史舞台。不過不同的是,現在占據主導地位的是南方的世家門閥,而東臨黨隻是他們在唐國官場上為他們爭取利益與權益的代言人而已,當然,也有一些想要恢複東臨黨曾經輝煌的官員存在,但他們的力量還未恢複到曾經巔峰時期的七成,所以也隻能選擇蟄伏或者隨波逐流。於是,東臨黨與南方世家門閥勢力便聯合在了一起,被外界統稱為南方集團。
在這個南方集團內,重大的決策需要通過十佬會議商議後才能在江南道地區執行,看似公平公正,但實際上不過是這十家玩的一個政治遊戲而已,最好的項目由十佬所在的家族投資,江南最好的水路由十佬所在的家族把持,整個南方最好的土地最好的資源都被十佬所在的家族所掌握,其他次一級的家族還能分一杯羹,吃點殘羹冷炙,小一些的家族就隻能處於一種半饑半飽的狀態中,但這些中小家族還不敢反抗,因為他們的體量實在太小了,即便逃出江南,還要麵臨東臨黨無儘的追殺,所以他們也隻能在破產的邊緣掙紮求活,這就是為什麼張妍夫婦的天虹在借勢而起之後,會被十佬會議如此針對的原因之一,因為他們分了這十家的蛋糕,也讓那些中小家族看到了與十佬爭奪利益,壯大自己的希望。所以,這個南方集團,並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團結,一旦有一家到了,破壞了平衡,或者其在唐國的影響力下降,那些被一直壓迫的中小家族就會伺機反撲,顛覆十佬家族的壟斷剝削組織。
而在十佬內部,雖然他們一直強調團結,但人總是有私心的,所以他們所謂的團結,也隻是建立在利益之上。因為這十個家族之下還有許多依附他們的家族,所以在一些涉及利益分配的問題上,還是會不可避免的出現矛盾與爭端,比如江州黃家與鄂州蔣家,兩家分彆把持著長江中遊的一段水路,但是因為水路長短的問題,兩家一直存在的著分歧。從最初的動嘴爭吵,到後來兩家各自養的水寨暗地裡截殺對方的商船,黃蔣兩家的矛盾日益嚴重,若非其他八家的調解乾涉。這兩家可能早就打起來了。而最讓黃家氣憤的,是原荊州刺史致仕歸鄉,其刺史之位便空缺了出來,於是蔣家想要借此機會染指荊州城,占據長江上遊北岸據點,便在長安走動,意圖將蔣如意調任至荊州任刺史,控製住這個長江上遊重要的城市,同時分掉黃耀祖手中的權利,削弱黃家在江北的影響力。若不是黃家提前也做了準備,說不準便被蔣家算計了,也正因為如此,荊州城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刺史,隻有黃耀祖這個城防軍大統領總領荊州軍政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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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以上種種原因,當蔣家家主要暫住荊州之時,黃家是不同意的,但跟著來的還有一位劉家的長老,又由於十佬中其他家族的斡旋,最終,黃家迫於壓力便讓蔣如玉進了城,暫住荊州。這期間,黃耀祖得了家裡老祖的指示,打起十二分精神,時時刻刻派人盯著蔣如玉,就怕這個蔣家家主在荊州搞什麼陰謀詭計,算計黃家。可讓黃耀祖沒想到的是,這位蔣家家主來了荊州一直很安分,很少出門應酬,跟自己也是十分客氣,雙方相處還算是比較融洽。可現在,他娘的,蔣如玉是沒玩陰謀詭計,這家夥直接在荊州把自己獻祭了,這蔣家、中州王要玩哪樣啊?
“將斥候放出去,讓江麵上的艦艇向荊州方向集結,城防部隊全都給我上城頭,現在關閉各個城門,荊州外圍各個衛所放棄駐防,向荊州南門方向聚攏,統計昨晚的損失。”黃耀祖大聲安排著,隨後想了想,問道,“老爺子那邊來電話了嗎?”
“回稟將軍,沒有,但蔣家和劉家那邊打過電話,詢問情況,對,還有周家,周家詢問需不需要他們出麵,去中州王那裡進行斡旋。”副將回答道。
“嗯!”黃耀祖點點頭思索一下,說道,“問一下,周家有什麼條件,至於蔣家那邊,如實告訴他們是怎麼回事,彆的不用不說,劉家那裡......,稍後我去看一下劉長老,再想想怎麼說吧。”
“是,將軍!我這就去辦。”副將行了個軍禮,便退了下去。見副將走開,黃耀祖歎了口氣,拿起身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茶水,發現茶水已經涼了,索性一飲而儘,隨後將茶杯重重的拍在桌上,站起身,鬆了鬆領口,抓起電話,撥動了號碼。
“耀祖啊,你那邊事我已經知道了,之所以沒有給你打電話,是這邊正在進行緊急磋商,蔣家那個老東西死了個兒子,正在發瘋,劉家倒是沒有說什麼,隻是比較關切自家長老的傷情。耀祖,這件事,你有沒有什麼頭緒。”電話那邊,黃家家主黃文景低聲說道。
“父親,我覺得整件事都很可疑,我們好像被人算計了。”黃耀祖沉聲說道。
“嗯,你說說你的看法。”黃文景低聲問道。
“首先,是蔣家那邊,蔣如意在涇州的事,死是一定的了,隻不過是要死多少人的問題,如果謀逆和刺殺公主的罪名成立,隻是死一個蔣如意,這肯定是不夠的,蔣如意沒有那麼大膽子和實力敢乾這個事。咱們十大家族都知道蔣家在涇州那邊的部署,其中很多家族還給予了幫助和便利,如果蔣如意的事就這麼查下去,蔣家一定會被冠上謀反和叛國的罪名,蔣家的滅亡也就進入了倒計時。蔣家一定不會看著這件事向那個方向發展,但以蔣家一家的力量,是不可能阻擋長安的大軍的,所以這個時候,蔣家隻有拉跟多人下水,與蔣家一起承擔涇州事件的後果。不過,在十佬會議上,我們黃家並沒有參與蔣家在涇州的事,所以蔣家極有可能擔心我們在這個時候拒絕提供幫助,甚至落井下石吞並他們家族的資產,所以才玩了這麼一手,讓其他的十佬家族給我們施加壓力,迫使我們不得不幫他們。”黃耀祖皺著眉頭說道,“不過這也隻是我個人的想法而已,因為其中還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我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的是中州王的態度吧。”黃文景在電話那邊聽完黃耀祖的話,淡淡說道,“這個時候,為什麼中州王的軍隊會下場,你是不是在想,李漁得了蔣家周家或者其他某一家或幾家的好處,已經倒向那邊了?”
“父親,我確實有這種想法,但後來又否掉了,李漁鎮守一道,麾下雄兵十萬,自身實力高絕,還占著長江北岸,蔣家和那幾家得付出多大代價才能說動她?而且她親侄子在長安遇刺,最大的嫌疑就是劍南道和咱們江南道的人,在這個時候,她怎麼可能輕易倒向某一方呢?”黃耀祖皺眉說道,“而根據昨晚的情況來看,襲擊荊州的這些人,實力很強,不是一般的精銳部隊可以比擬的,對方對荊州城內的布防,軍需物資的存放地點非常熟悉,進退有序,目標明確。最重要的是,蔣如玉雖然隻是偽扶搖境,但也不是幾個九品就可以短時間殺死的,還有劉長老,那可是真正的扶搖境後期,需要什麼樣的人出手才能將其重傷後還能安全脫身?在整個唐國,有這樣實力的勢力又有幾個?”
“你是說,有可能是長安那邊出手了?”聽得出,電話那邊黃文景的聲音變得有些凝重。
“父親,昨晚的事,我得等劉長老醒來後詢問才能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現在我也隻是猜測。”黃耀祖輕輕的呼出一口氣,低聲道,“但我總覺得長安那位參與的可能性很小,因為這裡是荊州,距離長安近一千公裡,如果長安那邊派出昨晚那個規模的特彆部隊前來,是不可能不走漏風聲的,幾十個人可以隱藏行藏,但根據軍情部門初步統計,昨晚來的人不會低於五百人,而且武器精良,火力凶猛,其中還有大量的修行者,那麼這麼多的人,怎麼可能避過長安到荊州所有的眼線。根據我的推測,這些人是短時間內集結的。此外,高端戰力方麵,長安現在正在舉辦掄才大典,人員流動性大,魚龍混雜,長安城維穩工作的壓力已經很大了,是不可能抽調高端戰力南下的,何況咱們在長安的眼線也在時刻盯著那邊,無論是神策軍、千牛衛和左右金吾衛都沒有動的跡象,那些在監視範圍內高手也都在長安,所以兒子覺得此事與長安方麵沒有太大乾係,最有嫌疑的當屬中州王與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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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李漁不可能在此時做出如此失智之事,長安方麵還沒有做好與咱們南方集團撕破臉的準備,她李漁又哪來的理由要跟咱們死磕,而且,就算李漁想要借此機會拿下荊州,但她不出手,僅靠謝長安和範無命,是不可能在重傷劉長老的情況下安然而去的,更何況範無命現在就在長安,李漁與謝長安也都在襄州沒有動。”黃文景頓了頓,歎了口氣,沉聲說道,“唉,蔣家那邊很難說,這樣,等劉長老醒過來,你先詢問一下他遇襲的情況,另外蔣如玉的隨行人員和當時的安保人員有沒有活下來的,抓緊時間審訊,至於中州王那邊,我會與周家那邊聯係的,你先把眼前的事處理一下,但記住,切莫與備寇軍和定遠軍發生衝突,也不能將荊州丟了,嗯,就這樣吧。”
“好的,父親。”黃耀祖掛斷電話,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走到洗漱間用涼水洗了一把臉,讓自己冷靜了一下,隨後便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這一天下午,在黃耀祖與其父親黃文景通過電話後不久,周家出麵斡旋,謝長安授命親往荊州城與黃耀文會麵,期間兩人談了什麼沒人知道,黃家周家與中州王府之間達成了什麼協議,亦無人知曉。傍晚時分,備寇軍和定遠軍開始後撤,重新回到各自防區,荊州折衝府中府的各個衛所兵也回到原衛所駐防,仿佛之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江南道鄂州蔣家老宅,蔣山正憤怒的將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他有憤怒的理由,庶出的蔣如意事發,在押解趕往宮中的路上被殺,蔣家幾乎被坐實了謀逆與叛國,本打算派自己兒子,也就是現在的蔣家家主蔣如玉帶著蔣如意那一支的人趕往長安請罪,但沒想到因為李傑隆被刺殺的事給耽擱了,不得已暫時停留在荊州。可結果是蔣如玉身死荊州,跟著去的護衛死傷大半,蔣如意那一支也出現了傷亡,甚至連劉家的長老都傷了。這期間還將中州王麾下的備寇軍給牽扯了進來,這樣一來,十佬會議中開始有人認為這是蔣家做的扣,意圖用蔣如玉的死給長安一個交待,同時又將其他家族給裹挾進來,幫著蔣家分擔風險,特彆是黃家,黃文景就直言,涇州的事,黃家沒有參與,但蔣如玉死在荊州,就會讓長安方麵懷疑,黃家也是涇州謀逆大案的一份子,這就是蔣家在拉黃家下水,順帶著還讓黃家與中州王府交惡。
而蔣如意那些幸存的家眷不知是不是受了黃家的挑撥,還是本就對主家的行事不滿,所以也跳出來說主家這是在拿他們的命買平安,主家就是在做局,坑庶出一脈,也在算計其他家族。於是,本來力挺蔣家的幾個家族現在也不做聲了,周家甚至幫黃家與中州王府達成了某種協議,卻沒有將之公布出來。可以看得出來,蔣家這是被拋棄了,十佬的其他幾家都在極力的撇清與蔣家的關係,這算什麼,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嗎?他媽的。
“叮叮叮叮......”就在蔣山正氣惱煩悶之時,手邊的電話卻響了,蔣山正抓起電話,看著上麵的來電顯示,眉頭輕皺,隨後按了接通鍵,將電話放在耳邊。
“老蔣啊,需不需要幫忙。”電話那邊,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從聽筒傳了出來。
河北道冀州大都督府。安亭山剛剛吃過晚餐,在書房喝點茶,便帶著部下前往軍營巡查。安亭山一直都有晚間巡查軍營的習慣,一是為將者要時刻了解自己麾下部隊的真實狀態,另外一個就是能夠拉近自己與麾下兒郎之間的關係。今天也是如此,隻不過安亭山在去往軍營之前,先去了冀州的高牆城頭,對城頭防禦進行了簡單的巡視,勉勵了正在城頭站崗巡邏的城防軍官兵,隨後才了軍營例行巡視。
“大都督,您這幾天好像有些心緒不寧,可是因為長安那邊的事嗎?”安亭山的副將跟在他的身邊,低聲問道。
“是啊,自從那位東鄉侯來了之後,老子就一天安穩覺都沒睡過。本以為他和那個昭陽郡主被關進天牢了,我能輕鬆幾天了。沒想到啊,公主府的壓力來了。本來公主府那邊的壓力本都督可以不在乎,畢竟短期內,公主府還威脅不到咱們,就算楊延策的左驍衛和李岑煦的鐵林軍都上,本都督自認可以與其一戰而不敗。”安亭山輕歎一聲,淡淡說道,“隻是沒想到,幾天時間,本來看上去強大無比的南方集團突然就錯招頻出,處處落了下風,之前的優勢蕩然無存。這就讓咱們現在的處境有些尷尬了,如果南方那些家夥被迫動了,我們要不要跟,從現狀看來,南方那些家夥搞些陰謀詭計還行,到了國家這個層麵上,他們還是差許多,唉,眼界問題啊。如果他們動了,我們不動,不管他們是勝還是敗,最終的勝利者都會將矛頭指向我們,所以現在給我們選擇的機會隻有一次。錯了,就隻有死。”
“那大都督,我們要怎麼做,組織那邊等我們的回話呢。”副將低聲問道。
“組織?去他媽的組織吧,讓那頭死肥豬來這邊指揮我?我在這邊幾乎算是白手起家,組織給我什麼幫助了?現在看我手握重兵,手掌大權了,想要派那頭死肥豬來摘桃子?哼,老子要不是想脫離組織,乾嘛要和南方那些老東西合作。而且,”安亭山眼中寒光一閃,冷冷的說道,“彆以為我不知道,那次襲擊東鄉侯和昭陽郡主車隊的事,就是那頭死肥豬做的,既然他想往我身上潑臟水,哼哼,那老子就借公主府的手把他宰了了。”
“大都督您說的沒錯,現在咱們這些兄弟,都是跟著大都督您才走到今天,憑他媽什麼要聽他們的,咱們這幫兄弟,隻聽您的,彆人來了也不好使。”副將也狠聲說道。
“嗯,本都督知道兄弟們的心意,但也不能表現的太過明顯,畢竟咱們現在還得罪不起組織。”安亭山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副將的肩膀,說道,“而且,現在這種情況,南方那些家夥看來有些靠不住了,咱們還是要想想出路的。”
“大都督,那接下來怎麼辦,組織那邊一直再催您要做些動作,東臨黨和江南那些家夥也要您動一動,參謀部總是拖著,也不是個事啊。”副將苦著臉問道。
“那還不簡單,讓咱們動一動,那就動唄。”安亭山陰惻惻的一笑,沉聲說道,“就當給那頭大肥豬送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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