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郭鬆齡的腳步終於停下。他不再踱步,而是僵直地站在門前,仿佛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門內,張作霖聲音,一字一句鑽進他的耳朵,像一把把冰冷的銼刀,慢條斯理地磋磨著他的神經。
會議室裡,短暫的寂靜後,是吳俊升那粗豪的嗓音:“帥爺!既然是‘聘姑娘’,這紅蓋頭啊,還得您這當家的老丈人自個兒親手掀才夠分量,夠喜慶!大夥說是不是啊?”
“哈哈,對對對!”
“大帥親自念,才叫實至名歸!”
“我們都等著沾喜氣呢!”
一陣更熱烈的哄笑與附和聲響起,充滿了急不可待的興奮與對即將到手的權力的赤裸渴望。
門外的郭鬆齡,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握成了拳。
張作霖很享受這種被眾人期盼、簇擁的感覺,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長了調子,用一種老氣橫秋口吻宣布:
“我——念!”
短暫的停頓過後。
“直隸督辦——李景林!”
“到!”一個乾脆利落、帶著明顯喜氣的聲音響起,是李景林。隨即是張作霖隨意的一聲“坐”。
郭鬆齡閉了閉眼。直隸,京畿要地,北方重鎮。李景林,雖也算能打仗,但論其功勞,去年大戰,能比得過他?
“山東督辦——張宗昌!”
“到!”這一聲回應更是響亮,幾乎能想象出張宗昌那光頭上興奮得冒油光的模樣。這個“狗肉將軍”,打仗二流,撈錢撈地一流,放縱部下禍害百姓更是拿手好戲。山東,膏腴之地,就這麼給了這個混世魔王。郭鬆齡恨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江蘇督辦——楊宇霆!”
“到!”楊宇霆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竭力壓抑仍不免流露的矜持與得意。張作霖甚至特意親切說了聲“坐”,親疏之彆,昭然若揭。
江蘇!江南富庶之冠,財賦重地,人文薈萃!竟然給了楊宇霆!這個隻會躲在後方出些陰損主意、排擠異己、阿諛逢迎的所謂“小諸葛”!
他郭鬆齡和三軍團的將士們在山海關、九門口、秦皇島流血流汗、拚死拚活的時候,楊宇霆在哪裡?在奉天的暖閣裡,在張作霖的書房中,運籌帷幄?不,是運籌如何摘桃子,如何爭權奪利!他郭鬆齡辛辛苦苦的乾活,就是為了給他楊宇霆當督辦?!
“安徽督辦——薑登選!”
“到!”薑登選的聲音裡也充滿了如願以償的滿足。
安徽……又一個長江沿岸的省份。薑登選,一軍團的軍團長,處處與郭鬆齡作對,甚至在九門口戰役後勤上刻意刁難三軍團。如今他郭鬆齡的“對頭”們,如今個個封疆裂土,成了“一省的皇上”!唯獨他什麼都撈不著!
名單念到這裡,戛然而止。
門內,有那麼幾秒鐘,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寂靜。似乎還有些人在巴巴地等著,等著下一個名字,或許是郭鬆齡,或許是彆的什麼人。但這寂靜很快被張作霖打破了。
“哎?!給個巴掌,恭賀四位啊?!”張作霖帶著笑意的催促聲傳來。
“嘩——!!!”
刹那間,會議室裡爆發出雷鳴般的、熱烈到近乎誇張的掌聲,夾雜著高聲的道賀、恭維和興奮的議論。
“恭喜李督辦!”
“張司令這回可是名副其實的山東王了!”
“楊督辦,江蘇可是好地方啊!”
“薑軍長……不,薑督辦,恭喜恭喜!”
門內,儼然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慶祝著權力的盛宴,瓜分的狂歡。
門外,郭鬆齡站在那裡,渾身的熱血在這一刻徹底冰涼,凝固。耳邊那喧囂的掌聲和笑聲,像潮水般湧來,卻又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扭曲。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肌肉在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心臟的位置,不是刺痛,而是一種被掏空後的、巨大的虛無和寒冷。
他和他的三軍團,從山海關血戰到秦皇島,付出了多麼巨大的傷亡,啃下了最硬的骨頭,打出了最關鍵的戰績,為奉係贏得了這場大戰的最大勝果。可到頭來,他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地盤、權力、榮耀……什麼都沒有。
功勞簿上沒有他的名字!甚至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他們三軍團主要將領的名字。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們,除了空洞的“褒獎”和微薄的撫恤,又能得到什麼?
所有的果實,都被那些善於鑽營、逢迎、或是憑著舊日資曆和親疏關係的人,輕而易舉地摘走了。李景林、張宗昌是早有地盤基礎的軍閥,楊宇霆、薑登選是張作霖身邊最得寵的“自己人”。
而隻有他郭鬆齡,這個“外人”,這個最“不懂事”、“愛提意見”、“挾兵自重”的“郭鬼子”,即便你功勞最大,也隻能靠邊站,連口湯都喝不上。
原來,戰功赫赫和能征善戰在這種赤裸裸的、基於私利和親疏的分配規則麵前,是如此可笑。原來,“論功行賞”的公理,在奉係這個江湖堂口裡,從來就不存在。存在的,隻有“分果果”的厚黑學問——疏者親,親者疏;會鬨的孩子有糖吃,老實乾活的孩子……活該餓著。
巨大的失望、憤怒、屈辱,還有一絲被徹底愚弄的悲涼,此刻占據滿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轉過身,不再麵對那扇門,踉蹌著走到走廊牆邊的一張硬木椅子上,重重地坐了下去,椅子的冰涼透過軍褲傳來。
進不進去,已經毫無意義了。大局已定。他就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不,連局外人都算不上,隻是個被特意叫來、在門外侯著的“旁聽生,一個被赤裸裸羞辱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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