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人聲與腳步聲徹底遠去,走廊裡重歸寂靜。郭鬆齡依舊目光死死鎖定著楊宇霆消失的拐角,仿佛要將那得意猥瑣的背影烙印在視網膜上,刻進骨髓裡。他孤身一人與方才被眾星捧月般的簇擁,形成了對他最殘忍、最刺目的對比。
忽然,一隻手掌重重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郭鬆齡身體微微一震,仿佛從夢魘中驚醒,他猛得轉過頭,像隻急眼的餓狼。
卻是張作霖正站在他身後,臉上掛著那種他慣常的、看似豪爽親切卻深不見底的笑容。他背著手,笑眯眯盯著他,頗為和善,眼神深處,卻是藏著一頭不折不扣的猛虎!
“茂宸啊,”張作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的語氣,“看見沒?我把張宗昌那混球,打發到山東去了;把薑登選,也支到安徽了。還有那個楊宇霆——”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著郭鬆齡的反應,“我也把他整到南邊去了!你眼不見,心不煩!嗬嗬嗬……”
他直起身,拍了拍郭鬆齡的肩膀,一副“我全是為你好”、“我替你掃清障礙”的施恩姿態:“我老張辦事啊,一向是一秉大公!該賞的賞,該調的調,一碗水,儘量端平!”
他話鋒一轉,提到了張學良:“小六子這回,功勞還是大的呀!上海那邊,事情辦得也算漂亮。不過——”他擺擺手,做出深謀遠慮的樣子,“我不封他!為啥?他是我兒子!我要是現在就把最好的地盤給他,彆人怎麼想?底下弟兄們能服氣嗎?啊?嗬嗬嗬……得避嫌!這樣,才讓人無話可說!”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明明是竊取了郭鬆齡和三軍團將士血戰得來的果實,分給了他的死對頭,就因為他們是張作霖的親信,如此厚此薄彼,卻硬生生說成是“打發”、“支走”,是為郭鬆齡“清路”,是為張學良“避嫌”。
這偷換概念、混淆是非的的“pua”話術,被這老帥運用得是爐火純青,簡直跨越時代的“先進”!
郭鬆齡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鋥亮卻沾染了走廊灰塵的皮鞋尖上,一言不發。胸膛裡翻騰的怒火、屈辱與冰寒,幾乎要衝破喉嚨,卻被他用鋼鐵般的意誌死死壓住。他知道,此刻任何爭辯、質問,都毫無意義,隻會顯得自己更加“不識大體”、“不顧大局”。
張作霖見他不語,以為自己的“安撫”起了作用,繼續給他畫著大餅:“日後啊,咱們奉軍,還有大的發展!南邊,北邊,有的是地盤!你就安安心心留在我身邊,好好練兵!把咱們的子弟兵練成鐵打的鐵金剛!到時候啊,還怕沒有你用武之地?啊?”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郭鬆齡低垂的側臉,似乎想從那緊繃的線條和緊抿的嘴角中,搜尋出一絲不滿、怨恨或妥協的痕跡。他在試探,也在施壓。
“怎麼樣?”張作霖最後做出邀請的姿態,笑容更加“誠摯”,“彆走了,留下來!咱們一塊吃個晚飯!我讓廚子整幾個硬菜,咱倆……好好嘮嘮!”
這虛情假意的挽留,透著上位者恩威並施的熟練手腕。一方麵,他確實需要留住郭鬆齡這員能征善戰的悍將,繼續為他開疆拓土、穩固江山效力;另一方麵,他又吝於給予真正的信任和與之功勞相匹配的權位,反而將人家舍命掙來的戰利品,輕描淡寫地分給了其仇敵。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還要馬兒感恩戴德地跑。
可郭鬆齡也不傻,他早就見慣了張作霖這個軍閥頭子一貫的做法,更重要的是他已經開始變得不屑!
他終於抬起了頭。臉上也沒有了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張冰冷的麵具,所有的情緒都被深埋在那雙此刻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之下。他看著張作霖,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卻異常疏離冷漠:
“不用了,雨帥。”
他沒有稱呼“大帥”,而是用了略顯生分卻依舊恭敬的“雨帥”。然後,他挺直脊梁,“啪”地一個立正,抬手敬了一個刻板的軍禮。動作乾淨利落,是他身為軍人最後的尊嚴與儀式感。
敬禮完畢,他不再看張作霖一眼,毅然轉身,邁開腳步離去。
他身上筆挺的將官呢軍裝,此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得他步履略顯滯澀,卻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堅定。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個站在走廊光影裡、掌控著無數人命運的老狐狸。那道挺拔孤寒的背影,在空曠長廊的明暗交替中,終究越行越遠,最終消失在通往樓外的拐角,融入外麵那片明媚的陽光裡。
張作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死死追隨著郭鬆齡消失的方向,眼如同老虎眸中的冰河。
起初,他臉上那層習慣性的、用於籠絡人心的笑意,像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儘,露出了底下堅硬的岩石。
他的眉峰蹙了又蹙,眼中閃過不悅之色——似乎沒料到,郭鬆齡會如此決絕,連這點表麵上的、共進晚餐的“台階”都不肯下,如此乾脆地拂了他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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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悅轉瞬即逝,迅速沉凝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鬱。他眼底的光,不再是平時那種精明的、算計的或豪放的光芒,而是像關外臘月裡徹底封凍的遼河水麵,堅硬,冰冷,反射著凜冽的寒光。
那光裡,清晰地映照出他對這員“悍將”、“驕兵”竟敢如此“不識抬舉”的強烈不滿與慍怒。他是東北之王,是奉係之主,他的話就是命令,他的安排就是恩典,何時容得下屬這般不給情麵、近乎“抗命”的離去?
然而,在那片冰冷的怒意之下,又纏繞著一絲更為複雜的掂量。那是惜才——郭鬆齡的軍事才能、練兵本事、在軍中的威望,他心知肚明,失去這樣一員大將,是奉軍的損失。
那是對其軍功無法抹殺的事實認可——直奉大戰的勝局,郭鬆齡和三軍團居功至偉,這一點,即便在“分果果”的私心下,他也無法徹底否認。
更深層處,還有一絲隱隱的、對這股難以完全掌控的力量的警惕與忌憚——郭鬆齡太有主見,太有“理想”,手下又有一支能打硬仗、對他忠心耿耿的部隊,這樣的人,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
各種情緒在他那雙閱儘滄桑、深諳權術的眼眸中翻滾、碰撞、交織。他盯著那早已空無一人的走廊拐角,仿佛還能看到那個決絕離去的背影。眼尾深刻的皺紋此刻顯得更加鋒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從鼻腔裡重重地、壓抑地“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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