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表示理解,好奇地問:您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我指了指她剛才那個乾癟的小人兒形象。
蘇挽的眼神黯淡下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死後太久了...魂魄會慢慢被死亡的方式同化。
她苦笑道,水鬼會變得越來越像溺死的模樣,吊死鬼會保持吐舌頭的表情...隻有偶爾想起生前的樣子,才能短暫恢複。
她走到窗邊,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民國二十七年,家鄉鬨饑荒。我跟著逃荒的隊伍走到河邊,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三枚銅錢,聲音飄忽,有個船夫說可以免費載我們過河,但船到河心,他搶走了我們僅剩的財物...把我推下了船。
我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為三枚銅錢害一條人命?
那船夫...我聲音沙啞。
第二年發大水時淹死了。蘇挽平靜地說,眼神空洞,
但我還是被困在那裡,重複著溺水的痛苦。她抬頭看我,眼中帶著懇求,老板,我...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我鬆開拳頭,掌心留下了四個月牙形的指甲印。
這三枚銅錢...是我娘留給我的嫁妝。
她小聲說,像是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我想用它們...買碗麵吃。真正的,熱騰騰的麵。
我愣住了:可是您已經...我是說,鬼魂能吃東西嗎?
蘇挽搖搖頭,又點點頭:嘗不出味道,但能記得那種感覺...溫暖的感覺。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我...我生前最後一頓飯,就是想著如果能吃碗熱麵該多好...
我看了看手中的三枚銅錢,又看了看蘇挽期待的眼神,突然有了主意。
等我一下。
我快步走向當鋪後間——那裡有爺爺留下的一間小廚房。
雖然簡陋,但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我生起火,從櫃子裡找出乾麵條,又切了些蔥花。
十分鐘後,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回來,清亮的湯上飄著翠綠的蔥花,麵條雪白筋道,熱氣在寒冷的夜裡形成一團白霧。
這...蘇挽瞪大了眼睛,雙手捂住嘴,像是看到了什麼奇跡。
您那三枚銅錢,我收下了。我微笑著說,將麵碗放在櫃台上,熱氣在玻璃表麵凝結成小水珠,作為交換,這碗麵是您的。
蘇挽顫抖著伸出手,卻在即將碰到碗時停住了,手指懸在空中:我...我碰不到陽間的東西。
在彆處不行,我指了指地麵,但在當鋪裡,契約可以暫時打破一些規則。
這是我從爺爺的筆記中學到的——當鋪處於陰陽交界處,隻要交易成立,規則就可以被適當扭曲。
她小心翼翼地觸碰碗邊——手指沒有穿過去。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掉進麵湯裡,激起小小的漣漪。她捧起碗,深深地吸了一口熱氣,露出陶醉的表情。
好香...她閉上眼睛,仿佛這一刻就是永恒。
我看著蘇挽用筷子挑起麵條,雖然實際上食物並沒有減少——
鬼魂無法真正消化陽間食物——
但她每一口,臉上的幸福感就增加一分。
她小口啜飲著麵湯,動作優雅,像是珍惜每一滴滋味。
那種純粹的喜悅,讓我鼻子發酸。
老板,您真是個好人。吃完最後一口湯,滿足地歎了口氣,嘴角沾著一粒蔥花,這比我記憶中的還要好吃。
我收起空碗,猶豫了一下,問道:您死後...一直沒去投胎嗎?
蘇挽搖搖頭,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蔥花:像我這樣的孤魂野鬼,沒人祭祀,沒人為我們超度,隻能在死亡之地徘徊。
她苦笑道,眼神飄向遠方,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天能吃頓飽飯再死,也許就不會這麼執著了...
座鐘突然敲響了四聲,寅時到了。
我該回去了。蘇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變回了那個怯生生的樣子,謝、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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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從櫃台下拿出一把油紙傘,那是爺爺雨天用的,傘麵上畫著山水,外麵快天亮了,這個借您。
蘇挽驚訝地看著我,眼睛瞪得更大了:但...但我明天不一定能回來...
沒關係。我打開門,晨光已經微微照亮了東方,給街道鍍上一層淡藍色,隻要傘在當鋪,您隨時可以來。
蘇挽接過傘,眼中閃爍著淚光。
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然後撐開傘走進晨光中。
奇怪的是,陽光並沒有傷害她,隻是讓她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像是融入了晨霧中,最後消失不見。
我關上門,看著手中的三枚銅錢。
不知是不是錯覺,它們已經不再鏽跡斑斑,而是恢複了原本的光澤,在掌心微微發熱。
我小心地將它們放入抽屜,和狐妖的嗅覺、夜遊神的契約放在一起。
當鋪裡的物品,每一件都承載著這樣的故事嗎?
我環顧四周那些瓶瓶罐罐,突然理解了爺爺為什麼說一件都不能丟——
那丟掉的不是物品,而是一個人、一個鬼、甚至一個神最珍貴的記憶或願望。
座鐘的指針指向四點二十分,距離正常關門時間還有四十分鐘。
我正準備收拾收拾休息,門鈴卻又響了。
今天還真是熱鬨...我嘟囔著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圍著油膩圍裙的微胖老頭,滿臉怒容,手裡還拎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他的圍裙上沾滿了各種醬料和油漬,看起來像個廚子,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令人膽寒的怒火。
老陳頭呢?他氣勢洶洶地問,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我要當百年香火功德,換那個負心漢挨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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