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縛靈融入春風的那份釋然,讓當鋪的空氣都輕盈了幾分。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子時剛過,一股沉重、冰冷、帶著鐵鏽與古戰場血腥氣的陰風,驟然灌入忘川巷。
風鈴發出沉悶的、如同金鐵交擊的聲響,急促得令人心慌。
我抬起頭。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踏著無聲卻仿佛能讓地麵結霜的步伐,走入當鋪。
他身披殘破的古代鎧甲,上麵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浸染著暗沉的血色。
甲胄之下,是凝實如實質的陰氣,勾勒出壯碩的體魄。然而,脖頸之上,空空如也。
這是一位將軍的亡魂。一位失去了頭顱的無頭將軍。
他走到櫃台前,沒有頭顱,無法言語,但那滔天的怨氣與執念,卻如同實質般壓在當鋪的每一寸空間。
他抬起一隻覆蓋著鐵甲的手,手中緊緊攥著一枚東西——那是一枚青銅鑄造的戰功勳章,上麵刻著模糊的虎紋和古老的銘文,雖曆經歲月,仍能感受到一股慘烈的殺伐之氣。
他將勳章重重地放在櫃台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一股磅礴的意念直接衝入我的識海,帶著金戈鐵馬的轟鳴與無儘的不甘:
“吾之首級!尋回吾之首級!——典當此勳,換吾完整,往生輪回!”
他的執念簡單而直接:找到遺失的頭顱,方能平息怨氣,得以全屍往生。這枚象征著他生前榮耀的戰功勳章,如今成了他唯一能拿出的典當物。
我感受著勳章上蘊含的慘烈氣息與將軍亡魂那無頭之軀的悲愴,沉吟道:“將軍,歲月流轉,滄海桑田。你的首級失落何處,毫無線索,尋覓如同大海撈針。此勳貴重,乃你一生榮耀所係,當真要典當?”
那無頭的軀體微微震顫,鎧甲發出哢哢的摩擦聲,意念更加狂暴和堅決:“榮耀?無頭之鬼,何談榮耀!不得全屍,吾寧散此殘魂,永世不得超生!——尋它回來!”
他的怨念如此之深,若不得解脫,恐成一方禍害。我點了點頭:“既如此,我試試看。”
我拿起那枚青銅勳章。
勳章冰冷刺骨,上麵殘留著將軍生前最強烈的意念——不僅僅是殺敵的勇猛,更有對自身尊嚴的執著。
我閉上眼,將靈識沉浸其中,同時運轉體內鏡淵之力,試圖感應與這勳章同源、卻又分離的那部分“存在”。
眼前閃過紛亂的畫麵:沙場喋血、戰旗崩摧、一道淩厲的刀光掠過脖頸、衝天而起的憤懣與黑暗……感知順著那分離的瞬間蔓延,跨越漫長的時空,最終,鎖定了一處……氣息混雜、卻又奇異地保存著諸多古老物件的地方。
那感覺,並非荒郊野嶺,也非幽冥地府,而是……人間的一處收藏之所。
一個充滿了各種古老器物、被嚴密看管、帶著“文明”標簽的地方。
博物館?我心中一動。
“將軍,隨我來。”我手持勳章,走出當鋪。無頭將軍的亡魂默然跟在我身後,每踏出一步,周圍的溫度似乎就降低幾分。
我們穿過深夜寂靜的街道,身形如同鬼魅,尋常人無法得見。
最終,停在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古代建築前——市博物館。深夜的博物館早已閉館,隻有安保的燈光零星亮著。
將軍的亡魂變得異常激動,無形的意念指向博物館深處:“在那裡!吾之首級……在那裡!”
我施展術法,隱去身形,帶著將軍的亡魂直接穿牆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