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嬰在夢中的搖籃曲裡安然消散,那份純粹的滿足感仿佛還在空氣中蕩漾。
夜色愈發深沉,忘川巷萬籟俱寂。
然而,這份寂靜並未持續到天明。
接近破曉時分,當鋪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雜亂、充滿不安的騷動,如同秋風吹過枯葉,又似潮水漫過淺灘。
風鈴沒有發出清脆的鳴響,而是持續不斷地、低沉地嗡鳴著,仿佛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壓力。
我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隻見忘川巷口,原本空無一物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影影綽綽地聚集了一大片半透明的、形態模糊的新魂。
他們數量眾多,男女老幼皆有,個個麵帶惶恐,眼神迷茫,步履蹣跚地擠在一起。
卻不敢靠近當鋪散發出的溫暖光芒,隻是在巷口的迷霧邊緣徘徊、張望,發出無聲的啜泣和恐懼的低語。
他們是剛離人世的新鬼,本該由鬼差引路,踏上通往幽冥的往生路。
但此刻,他們顯然迷失了方向,被濃重的迷霧所困,對未知的前路充滿了巨大的恐懼。
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老教書先生模樣的鬼魂,似乎是這群新鬼中稍微鎮定些的,他被其他鬼魂推舉出來。
小心翼翼地飄到當鋪門前,卻不敢進來,隻是隔著門檻,對著我深深作揖,聲音帶著集體性的哀求和顫抖:
“請……請掌櫃慈悲!我等……我等皆是新死之魂,本該前往地府,奈何……奈何那往生路上迷霧重重,鬼差大人亦不見蹤影……前路茫茫,心中恐懼萬分!我等……願集體典當這‘恐懼’之心,隻求……隻求能得一絲指引,看清前路,安然往生!”
他們的執念,並非個人的恩怨情仇,而是群體性的、對未知死亡的天然恐懼。
這份恐懼如同厚重的迷霧,不僅遮蔽了他們的去路,也可能讓他們在迷茫中魂飛魄散,或化為厲鬼。
我看著門外那黑壓壓一片、惶惶不可終日的靈魂,心中了然。
往生路出現異常,鬼差失職或許正與之前那位抱怨kpi的鬼差所在體係的混亂有關),導致這些新魂滯留陽間邊界,若不及時疏導,恐生變故。
“爾等恐懼,源於未知。前路雖幽,並非絕路。”我沉聲道,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新魂的耳中,讓他們騷動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
我轉向內堂:“蘇挽,灶王爺。”
蘇挽早已準備好她的藥箱,聞言立刻走出。
她看著門外聚集的新魂,眼中流露出悲憫。
她取出那套散發著淡淡金光的渡厄金針,對我和門外的新魂們說道:“往生路通道不穩,迷霧障目,我可暫以金針之力,穩固通道,驅散近處的迷障,令爾等魂魄得以安然通行。”
話音未落,她指尖輕彈,數道細如牛毛的金光激射而出,並非射向鬼魂,而是沒入巷口前方的虛空之中。
頓時,那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撥開,顯現出一條朦朧卻相對穩定的、通往幽深之處的光路輪廓。
新魂們見狀,發出一陣低低的、帶著希望的驚呼。
然而,光路雖顯,但其儘頭依舊遙遠而未知,恐懼並未完全消除。
這時,灶王爺也捋著胡須走了出來,他手中托著的,不是法寶,而是那本記錄著萬家煙火的“雲平安”冊。
他笑嗬嗬地對新魂們說:“莫怕,莫怕。前路雖遠,但有燈火指引。
老頭子我彆的不行,就是認得千家萬戶的灶火味兒!”
他翻開冊子,口中念念有詞,隻見冊頁上浮現出無數細小溫暖的光點,那是人間百姓家中灶台裡升起的、帶著祈願與平安氣息的煙火。
灶王爺輕輕一吹,那些細小的光點便從冊中飛出,如同無數隻微小的螢火蟲,彙聚成一條閃爍著溫暖光芒的星河。
輕盈地飄向蘇挽金針開辟出的那條光路,如同路標一般,為迷茫的新魂們指引著方向。
“瞧見沒?”灶王爺指著那條“燈火星河”,“順著這煙火氣走,就是回家的路,也是往生的路。心裡想著家的溫暖,就不怕了。”
新魂們看著那條被金針穩固、被燈火照亮的通道,臉上的恐懼漸漸被希望和安寧所取代。
他們互相看了看,最終,由那位老教書先生帶頭,紛紛朝著我和蘇挽、灶王爺的方向深深一拜。
然後排成並不整齊的隊伍,帶著對“家”的最後一絲眷戀,踏上了那條通往安息的、不再可怕的道路。
他們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光路的儘頭,而那條由萬家燈火彙聚的星河,也漸漸隱去。
蘇挽收回金針,灶王爺合上冊子。
當鋪外,迷霧依舊,但那份惶惶不安的集體恐懼,已然消散。
東方天際,已露出第一縷曙光。
我回到櫃台後,賬冊上墨跡流轉,記錄下這集體性的救渡:
“收,新逝群鬼典當之物:‘往生之懼’。蘇挽以金針定路,灶王爺以煙火為引。迷霧雖重,難擋醫者仁心;前路雖遙,自有萬家燈暖。”
這筆特殊的典當,安撫了眾多彷徨的心靈。
執念驛燈的光芒在晨曦中顯得愈發溫暖,它不僅照亮忘川巷,也曾在子夜時分,為迷途的魂靈,點亮了一條通往安寧的歸途。
喜歡執念當鋪請大家收藏:()執念當鋪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