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蛇仙白辰與醫女素問那驚天動地、以身殉情的孽債,當鋪內仿佛還縈繞著桃林凋零與新生的悲愴與希冀。
這日午後,一位身著粉紅官袍、頭戴雙翅官帽,卻顯得愁眉苦臉、手足無措的年輕仙官,抱著一團亂糟糟的紅色絲線,跌跌撞撞地跑進了當鋪。
他身上的仙氣純淨卻微弱,帶著一股子初出茅廬的青澀與慌亂。
一進門,也顧不上禮節,直接將那團亂麻似的紅線“噗通”一聲放在櫃台上,帶著哭腔道:
“掌櫃的!救命啊!這差事我沒法乾了!我要典當!典當這該死的‘紅線團’!”
我看向那團紅線。
這並非月老手中那決定世間姻緣的“主姻緣線”,而是仙班稱之為“次級紅線”的練習用品,通常用於給實習月老熟悉業務,牽錯了也可挽回。
然而,眼前這團紅線,不僅糾纏打結,許多線頭還散發著黯淡、怨懟的氣息,顯然是牽錯了線,導致人間怨偶頻生,積累了不小的業力。
“為何典當?”我平靜地問。
實習月老,名叫紅鸞,聞言更是捶胸頓足:“為何?您看看這團亂麻!我……我按照《姻緣簿》的指示,生辰八字、五行屬性、前世因果都核對無誤才牽的線啊!
可……可為什麼牽到一起的男女,不是吵得天翻地覆,就是相看兩厭,甚至反目成仇!我這哪裡是牽紅線,分明是在造孽啊!”
他越說越激動,抓起一團亂線:“您看這根!我把書香世家的才女和忠厚老實的樵夫牽在一起,本想是才子佳人……結果才女嫌樵夫粗鄙,樵夫怨才女清高,日子過得雞飛狗跳!還有這根!富家千金和寒門學子,我以為能成就一段佳話,誰知學子一朝中舉便拋妻棄子,千金鬱鬱而終……我……我這紅線,怕不是被詛咒了吧!”
紅鸞的執念,並非惡意,而是源於深深的挫敗感與責任感。
他渴望成就美好姻緣,卻屢屢事與願違,眼看自己牽出的紅線帶來痛苦,內心備受煎熬,甚至對自己的能力和這份神職產生了懷疑。
我看著他那團業力纏繞的紅線,又看了看他焦急無助的模樣,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回答他典當之事,而是指了指後院:“紅鸞仙官,典當之前,不妨先隨我去看看。”
紅鸞不明所以,但還是抱著那團亂糟糟的紅線,跟我來到了後院。
後院中,玄夜正在擦拭他的長刀,沈晦則坐在石桌旁安靜地看書。兩人並無言語交流,但空氣中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與寧靜。陽光透過樹影灑在二人身上,歲月靜好。
我示意紅鸞安靜旁觀。
過了一會兒,玄夜擦拭完刀,起身活動筋骨,目光掃過沈晦手邊的茶杯,見已空,便自然地拿起茶壺為他續上,水溫恰到好處。沈晦並未抬頭,隻是指尖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以示謝意。
又過了一會兒,沈晦合上書,揉了揉眉心。玄夜看似隨意地開口:“可是那上古陣法又有不解之處?”沈晦微微頷首,玄夜便走到他身後,手法熟稔地為他按摩起肩頸穴位,力道精準。沈晦閉上眼,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放鬆的笑意。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海誓山盟,隻有這些融入日常的、細微至極的關懷與理解。
紅鸞看得呆了。他牽了那麼多紅線,見過無數癡男怨女在月老廟前焚香禱告,訴說著轟轟烈烈的愛慕,可最終大多抵不過柴米油鹽的消磨。而眼前這兩位,氣息迥異,一冷一靜,卻仿佛天然就是一個整體。
我這才對紅鸞開口道:“仙官可見到了?姻緣一線,並非簡單的八字相合、門當戶對。那隻是‘緣’的起點。真正的‘分’,在於相處之中的理解、尊重、扶持與習慣。你的紅線,或許隻牽了‘緣’,卻未曾考量他們是否具備維係‘分’的智慧與品性。”
紅鸞如醍醐灌頂,看著手中那團隻注重外在條件匹配、卻忽略了內在磨合可能的亂線,恍然大悟:“我……我明白了!我隻管把他們綁在一起,卻忘了教他們如何相處!就像隻給了他們一把鎖,卻沒給鑰匙!”
他再看向玄夜與沈晦,眼中充滿了敬佩與感悟:“原來……真正的紐帶,不是靠紅線死死捆綁,而是靠彼此用心去維係。是理解對方的沉默,是記住對方的習慣,是在需要時默默遞上的一杯茶……我……我太執著於‘牽’這個動作了!”
他抱著那團紅線,不再覺得它是負擔,而是如同握著一份需要重新解讀的教案。他向我深深一揖,臉上愁容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明悟:“多謝掌櫃點撥!晚輩知道該如何做了!這紅線,我不典當了!我要回去好好研究,如何在這紅線上,不僅係上緣分,更要係上理解與包容的種子!”
說完,他興衝衝地抱著那團亂麻似的紅線,如同捧著珍寶般,離開了當鋪,想必是回去重新編寫他的《實習月老工作手冊》了。
我回到櫃台,賬冊上墨跡浮現:
“錄,實習月老紅鸞,欲典當‘次級紅線’以卸責。引其觀沈晦玄夜日常,悟姻緣真諦在於維係而非捆綁。紅線易牽,人心難測;以尊重為基,方得良緣。”
這筆未曾發生的典當,卻點化了一位迷途的仙官。執念驛燈的光芒,不僅度化執念,有時也照亮前路,讓肩負重任者,找到更正確的方向。或許,經此一事,人間會少幾對怨偶,多幾雙懂得相濡以沫的佳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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