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執念當鋪內燈火溫潤,卻迎來了一對極其特殊的客人。
一位是身形魁梧、身著蒼青岩紋長袍的男子,周身縈繞著山嶽般的沉靜氣息,正是守護南嶺的山神嶽無涯。
另一位則是身形縹緲、麵容清麗的女子蘇清荷,乃是一縷在世間漂泊百年的遊魂。
兩人攜手而來,目光交織間滿是堅定與不舍。嶽無涯向前一步,聲音低沉如磐石相擊:“掌櫃,我等願典當‘永恒’,換一世凡人姻緣。”
蘇清荷輕聲補充,魂音帶著漣漪般的顫意:“我與他相識於山間清泉畔,他護我魂魄不受風雨,我伴他度過漫長孤寂……可神壽無儘,鬼壽綿長,這‘永恒’卻成了最殘忍的枷鎖。我們隻想如尋常夫妻一般,共度數十載春秋,同曆生老病死。”
我望向他們緊扣的雙手——神光與鬼氣本應相斥,此刻卻因情意交融成一道微暖的流光。山神與遊魂相戀,違背天道常倫,若要強求,必遭反噬。但他們的執念如此純粹,竟願舍棄不朽,隻求刹那真實。
“神格剝離,神魂受損;鬼魂入輪回,前塵儘忘。你二人來世即便相遇,亦如陌路。”我肅然提醒。
嶽無涯朗聲一笑:“若得真心,陌路亦可重逢。”
蘇清荷頷首:“忘卻過往,才好真正活過。”
我取出和光剪,刃口流轉著剪斷因果的微光。剪鋒輕懸於嶽無涯眉心,一縷金輝神格被緩緩牽出,他額間岩紋寸寸淡去,身形漸如凡胎;再轉向蘇清荷,剪尖掠過她魂魄核心,百年鬼氣如煙雲散逸,唯留一點純淨靈光。
二人相視一笑,身影逐漸透明,化作兩道交織的流光投入輪回井中。臨彆前一瞬,嶽無涯以最後神力在山間刻下一句“南嶺楓紅時”,蘇清荷則撕下一片魂衣化作“清荷香”縈繞其側——此為來世相認的憑證。
數十年後,江南小鎮
秋日楓紅似火,新科進士陸岩奉旨巡查至南嶺。途經山腳,忽聞荷香撲鼻,見一浣衣女子荷衣立於溪邊,頸間一枚紅痣與夢中依稀重合。陸岩下馬揖禮:“姑娘可曾見過南嶺楓紅?”荷衣怔然,淚落如珠:“妾的繡帕……總是無端繡上清荷。”
風過山林,楓葉簌簌而落,似山神低語;溪水潺潺,如遊魂淺笑。
賬冊墨跡漸乾:
“錄,山神嶽無涯與遊魂蘇清荷,典當永恒,換紅塵一諾。和光斷因果,輪回續奇緣。神鬼殊途終有儘,人間煙火勝長生。”
——此一世,他褪去神光,她忘儘前塵,卻終於在楓紅荷香間,尋回了跨越生死的不渝之情。
…………
楓紅荷香·人間白首
山神嶽無涯與遊魂蘇清荷,以神格鬼壽為代價,換得一世凡人姻緣,投身輪回。
此事雖了,卻在三界悄然流傳,成為一樁奇談。然而,輪回易入,情劫難渡。
這一世,他們能否在茫茫人海中認出彼此,兌現那“南嶺楓紅,清荷為憑”的約定?
執念當鋪的燈火,默默注視著這場以永恒換刹那的豪賭。
第一折:南嶺楓紅,似是故人來
二十載春秋彈指過。
南嶺山下的清溪鎮,新來了位年輕的知縣,名叫陸岩。
他寒窗苦讀,高中進士,被授官至此。
陸岩生得挺拔俊朗,眉宇間自帶一股山嶽般的沉穩氣度,與這靈秀山水竟莫名契合。到任不久,恰逢深秋,他循例巡視鄉裡,信步至南嶺山腳。
但見滿山楓葉如火,層林儘染,溪水潺潺,景致如畫。
陸岩正陶醉間,一陣清雅的荷香隨風飄來,雖已過花期,這香氣卻沁人心脾,令他心神一振,仿佛觸及靈魂深處某個模糊的印記。
他循香望去,隻見溪邊一位身著素衣的少女正在浣紗,身姿窈窕,側影清麗。
少女名喚荷衣,是鎮西蘇家繡坊的繡娘,父母早逝,與祖母相依為命,以一手出色的蘇繡技藝聞名鄉裡。此刻,她正專注地漂洗著絲線,並未察覺有人注視。
陸岩不由自主地走近幾步,荷衣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的刹那,兩人俱是一怔。
陸岩隻覺這少女眉眼清澈,頸間一粒小小的朱砂痣紅得耀眼,竟讓他心頭莫名一緊,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與酸楚。
荷衣見是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官員,連忙起身行禮,臉頰微紅,心中亦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仿佛等待這個身影已很久很久。
“姑娘不必多禮。”陸岩穩住心神,溫和問道,“適才聞到一陣荷香,不知源自何處?此時並非荷花季節。”
荷衣微微一愣,低頭輕聲道:“大人說笑了,此時節哪來的荷香?許是民女方才用皂角洗了絲線,有些氣味。”她自己也疑惑,方才似乎並無特彆香氣。
陸岩卻不信,那香氣獨特,絕非皂角之味。
他目光落在荷衣挽起袖口的手臂上,隱約可見腕間戴著一根紅繩,繩上係著一片早已乾枯、顏色卻依舊翠綠的細小荷葉。
他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姑娘可曾……見過南嶺最美的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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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問得突兀,荷衣卻心頭狂跳,下意識地撫上腕間枯荷,喃喃道:“楓紅……民女……民女繡的帕子上,總是不自覺地繡上清荷與楓葉……”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果然用彩線繡著幾片精致的紅楓,環抱一朵清荷,構圖巧妙,意境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