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無風,卻有股沉凝滯澀的氣息,如同凍了千年的冰泉,悄然漫入巷中,連帶著夏日的蟬鳴都低啞下去。
風鈴未響,門卻被一股冰冷、堅硬、帶著鐵鏽與血腥氣的意念推開。
來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卻依舊挺括的墨色公服,頭戴皂隸巾,腰懸鐵尺,麵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空洞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曾是京城刑部有名的酷吏,鐵寒,以鐵麵無私、手段狠辣著稱,人送外號“鐵麵判官”。
他走到櫃台前,步子很穩,卻帶著一種長期浸淫刑獄的陰寒。
他並未行禮,隻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盒,啪一聲放在櫃台上。
盒子打開,裡麵襯著黑絨,黑絨之上,靜靜躺著一枚鴿子蛋大小、通體剔透、卻在核心處凝結著一抹柔和乳白光暈的奇異晶石。
晶石出現的刹那,當鋪內那股滯澀陰冷的氣息仿佛被什麼無形之物化開了一絲,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極淡、卻深入骨髓的哀傷與溫柔。
這哀傷並非絕望,而是目睹世間無儘苦難卻無力挽回的悲憫;
這溫柔也非軟弱,而是曆經滄桑後依舊不改的仁慈。
我渾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
指尖傳來微不可察的顫抖,被我強行壓下。
這氣息……我絕不會認錯。
是母親,素心。
是她在生命最後,流下的那滴慈悲淚,曆經歲月,竟化作了這般模樣。
鐵寒似乎並未察覺我的異樣,他伸出枯瘦、指節分明的手指,捏起那枚淚滴晶石。
他的動作很穩,眼神卻死死盯著晶石核心那抹乳白,仿佛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較勁,額角有青筋隱現。
“典當此物。”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鈍刀刮過骨頭,“它……擾我心境,亂我法度。”
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是連自己都意外的平靜:“此為何物?又如何亂你法度?”
鐵寒的嘴角抿成一條冷酷的弧度:“不知何物。
月前,查抄一窩藏欽犯的妖人巢穴所得。
自得了它……”他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適與掙紮。
“審案時,耳中總有婦孺啼哭;
判刑時,眼前總有囚犯家眷絕望的臉;
甚至……甚至夜寐,會夢見那些被我親手送上刑場之人,回來問我……可有冤屈?”
他猛地將晶石按在櫃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要按碎那抹光暈:“我鐵寒執掌刑獄二十年,所依者,唯律法二字!
律法如山,人情如紙!
該殺則殺,該剮則剮,何來冤屈?!
是此物妖異,亂我心神!
典當!速速典當!
換我鐵石心腸,清淨無為!”
他的執念,並非貪婪,而是恐懼。
恐懼這枚晶石帶來的、他畢生信奉並賴以生存的“鐵則”之外的東西——憐憫、懷疑、愧疚,這些他早已摒棄的、屬於“人”的情感。
他典當晶石,是想斬斷這突如其來的“軟弱”,重回那個冰冷、堅硬、絕對“正確”的“鐵麵判官”。
我看著他眼中竭力壓抑的波瀾,又看向那枚散發著母親氣息的晶石。
原來如此。
母親那滴慈悲淚,蘊含著她對世間一切苦難的憐憫與守護之念。
它落入鐵寒這般酷吏手中,如同將一滴滾燙的岩漿滴入萬載寒冰。
冰想封凍岩漿,岩漿卻要融化冰。
不是晶石“亂”他,而是他鐵石般的心,在被這滴至純至善的慈悲淚,緩緩浸透、灼燒。
“此物名‘慈悲石’,”我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仿佛要用儘力氣才能保持平穩。
“乃大德大悲之人,心慟蒼生,淚化而成。
不祥之物?非也。它所映照的,非是幻象,而是你心中……本有之物。”
“胡說!”鐵寒低吼,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獸,“我鐵寒之心,如鐵似冰,隻容得下王法綱紀!何來婦人之仁?!”
“若無,何懼其照?”我反問,目光如炬,看進他眼底深處那竭力掩飾的慌亂。
“你怕的,究竟是這石頭,還是被這石頭照見的、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另一麵?”
鐵寒猛地後退一步,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怕,他當然怕。
怕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求饒眼神,怕那些被他視為“必要犧牲”的哭嚎,怕午夜夢回時,心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的疑問:我判的,果真句句是實?條條合情?
“典當此石,易如反掌。”我繼續道,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冷意。
“然,石可當,心可欺?你今日當掉它,明日審案,那婦孺啼哭,便不在了麼?囚犯家眷的絕望,便看不見了麼?夢中之問,便答得出了麼?”
鐵寒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他一生信奉的堅硬世界,在這一連串詰問下,竟開始出現裂痕。
我伸出手,指尖並未觸碰晶石,而是虛虛懸於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