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懶惰,不是厭世,而是滿腔力量無處可使,一身本事被時代“技術性淘汰”後的巨大失落與迷茫。
他典當權柄,不是追求力量,而是想擺脫這身讓他痛苦不堪的“神皮”,找回一點“有用”的感覺。
“典當之後,你便不再是雷神。神力消散,神軀退化,你會變得比凡人強壯些,但也不再超凡。你可想好?”我緩緩道。
雷震子慘然一笑:“想好了。當個凡人,挺好。至少……不用再聽那些該死的避雷針嗡嗡響,不用再對著法拉第籠乾瞪眼。”
“那麼,你想換什麼?”我問,“清靜,還是‘有用’?”
他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那絲屬於雷神的、對“力量”和“作用”的本能渴望,壓過了純粹的逃避。“……換‘有用’。我打了一輩子雷,除了打雷,我還會什麼?您看看,我這身子骨,這把力氣,還有……我對電,好歹也算有點‘經驗’吧?雖然都是劈人劈妖的經驗……”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或許,你可以試試另一種與‘電’打交道的方式。”我沉吟道,“不從天上來,而從地上去。不用於毀滅,而用於……構建與點亮。”
我指尖虛點,心淵鑒中浮現出關於現代電力係統、電工知識、安全規範、甚至一些基礎電氣原理的畫麵與信息流,加以簡化提煉。“以此為基,你可願學?”
雷震子看著那些線路圖、斷路器、絕緣工具,以及“將電力安全送達千家萬戶”的描述,呆住了。
許久,他眼中那死寂的灰暗裡,竟慢慢亮起一點微弱的、奇異的光芒。
那光芒裡,有困惑,有陌生,但似乎……也有一絲被重新點燃的、屬於“掌控力量”的本能興趣?
“接……接線?修電燈?安插座?”他喃喃道,試著握了握拳,掌心習慣性迸出幾點無用的電火花,“好像……比對著避雷針發呆強點?”
“而且,永遠不會失業。”我補充道,“隻要人類還用電器,就需要維護電路的人。”
雷震子怔了怔,忽然仰頭,發出一聲不知是哭是笑的、悶雷般的低吼。然後,他重重地、像是用儘全身力氣般,點了點頭。
“好!我學!典當權柄,換這套……‘電工’的手藝!”
過程無需贅述。
剝離雷霆權柄核心,對一位正神而言,如同抽去脊梁。
雷震子或許該改名叫雷大錘了)痛得渾身痙攣,赤發瞬間灰白大半,周身殘存的雷光徹底熄滅,魁梧的身軀似乎也縮水了一圈,但那股沉鬱的死氣,卻隨之消散不少。
我將那團代表著舊時代天威的、布滿裂紋的紫色雷球封存。
同時,將那些關於電工的知識、技能、乃至一份“踏實做事、造福鄰裡”的平和心性,化作一枚閃爍著穩定銀白色電弧不再是狂暴紫雷)的符印,烙入他的識海。
他踉蹌著站起,看了看自己不再放電、卻布滿老繭的雙手,又摸了摸腰間我為他幻化出的一套普通電工工具包),眼神依舊有些茫然,但那份空洞的絕望,已被一種笨拙的、新奇的探索欲取代。
“我……我先從哪兒學起?”他悶聲問,聲音不再嘶啞,卻還有點不習慣的溫和。
“巷口王大爺家的燈泡,壞了好幾天了。”我指了指門外。
雷大錘雷震子)愣了一下,隨即,緊了緊工具包,挺起那不再那麼巍峨、卻踏實了許多的胸膛,邁著依舊沉重、卻有了明確方向的步伐,走出了當鋪。
據說,後來這片區多了一個手藝極好、力氣奇大、沉默寡言卻收費公道的老師傅電工,姓雷。
他特彆擅長處理各種疑難電路故障和雷擊後遺症,經他手接的線,幾十年不出問題。
誰家電路有毛病,都愛找他。
隻是他總愛在雨天望著天空發呆,偶爾還會無意識地摸摸腰間,仿佛在找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而天庭雷部,自此少了一位抑鬱暴躁的雷神,多了一份關於“神職轉型與再就業”的、略帶辛酸的談資。
那團被封存的雷霆權柄,在當鋪深處偶爾會微微閃動,仿佛在懷念舊主,又仿佛在感應著人間那穩定流淌的、不再屬於它的電流。
賬冊上,墨跡帶著雷鳴後的餘韻與螺絲刀的痕跡:
“錄,雷神震子,因避雷針、人工降雨失業抑鬱,典當‘雷霆權柄’,轉職學做電工。天威下崗,人間再就業;雷槌換膠把,神性歸平凡。時代洪流,神佛亦需轉型;萬家燈火,何處不閃光明。”
這筆典當,是一位古老神隻在科技浪潮下的艱難轉身。
執念驛燈的光芒,靜靜照耀過這位從九霄雷霆走向街頭電路的“前”雷神。
原來,真正的力量,不在於掌控毀滅,而在於找到被需要的位置;
真正的解脫,有時不是堅守神壇,而是學會在人間,擰好一顆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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