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刃,劈開玄武門上空翻湧的硝煙。昨夜的廝殺聲已沉寂,唯有殘火在廢墟間明滅,暗紅的火舌舔舐著焦黑的梁木。一麵半埋的旗幟被血浸透,凝成紫黑的痂,風掠過時,卷起細碎的灰燼,裹挾著鐵鏽與焦肉的氣味,嗆得人喉頭發苦。
李天武踩過台階上乾涸的血泊,靴底與血漿撕扯出黏膩的聲響。他蹲下身,用斷槍挑開一麵壓著屍體的盾牌——底下是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兵,喉間箭矢的翎羽還在晨風中輕顫。遠處傳來烏鴉的啼叫,像是為這場勝利提前唱起的挽歌。
“殿下。”
趙肅拖著疲憊的步子走近,甲胄縫隙滲出的血已凝成黑痂,右臂一道刀傷草草纏著麻布,滲出暗紅。他嗓音沙啞,卻掩不住亢奮:“慈寧宮已肅清,隻是……”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喉結滾了滾,“禁軍右營殘部逃往西山,太後和黃珪……不知所蹤。”
李天武眯眼望向西邊山巒。晨霧繚繞間,似有黑影竄動。他指尖摩挲著袖中玉牌——曹謹昨夜遞來的那塊,背麵“張煥”二字已被血沁透,觸感黏膩如活物。
“黃珪逃了?”他突然輕笑一聲,眼底卻冷得像冰。
趙肅脊背一涼,急道:“若不斬草除根——”
“他活著比死了有用。”李天武截斷話頭,反手將玉牌拋過去。玉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被趙肅下意識接住,掌心立刻沾了層血鏽。
“貼告示:黃珪勾結太後謀反,罪證確鑿。”他語氣平淡,像在討論天氣,“取其首級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趙肅瞳孔一縮,瞬間明悟——這是要逼黃珪走投無路。一條喪家之犬,要麼自投羅網,要麼投奔藩王。無論哪種,都能順藤摸瓜,揪出太後在外的黨羽。
“那太後……”趙肅欲言又止。
李天武轉身,晨光將他半邊臉鍍成金色,另半邊卻陷在陰影裡。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鎏金鳳釵——這是曹謹連夜從慈寧宮密匣中尋得的信物“對外宣稱,太後昨夜已於慈寧宮……自儘。”他將鳳釵遞給趙肅,“把它和一具焦屍一起擺進靈柩,讓史官親眼見證。”
李天武收回望向西山的目光,轉身麵對玄武門內橫陳的戰場。晨光下,殘破的兵甲與屍骸鋪就一條通往權力巔峰的血路。他深吸一口氣,硝煙混著血腥味灌入肺腑,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傳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利刃破開嘈雜,附近整理戰場的士兵們立刻停下動作,齊刷刷望向他。
“全軍休整半個時辰,清點戰損,收繳兵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沾滿血汙的臉,“凡戰死者,記名造冊,撫恤家眷;凡傷者,即刻送往太醫署。半個時辰後,隨我前往未央宮前殿——今日的早朝,一刻也不能耽擱。”
士兵們轟然應諾,原本疲憊的眼神重新燃起鬥誌。他們迅速分散開來,動作利落地翻檢屍體、歸攏兵器。有人從敵將身上剝下完好的鎧甲,有人小心翼翼合上同袍圓睜的雙眼。鐵器碰撞聲、低聲交談聲、偶爾的痛呼啜泣聲交織在一起,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秩序感。
半個時辰後,李天武勒馬立於未央宮前。
朱漆宮門緊閉,簷角獸首在晨光中投下猙獰的陰影,仿佛在無聲威懾著來者。他翻身下馬,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身後,羽林衛如黑潮般無聲散開,鐵甲森然,將整座前殿圍得水泄不通。
“開門。”
沒有多餘的嗬斥,隻輕描淡寫兩個字,宮門便在一陣沉悶的吱呀聲中緩緩洞開——顯然,宮內早已有人打點妥當。
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文官紫袍玉帶,武官甲胄未卸,卻無一人敢抬頭直視踏入殿門的李天武他們像一群被驚動的鵪鶉,有的攥緊了笏板指節發白,有的偷瞥同僚試圖交換眼色,更有年邁者雙股戰戰,全靠身旁年輕官員攙扶才未癱軟在地。比如崔明遠指尖在笏板上輕叩暗號,袖中藏著連夜擬好的新政條陳;太後黨羽兵部侍郎鄭榮死死攥住玉佩,那是太後所賜,此刻卻燙得像塊火炭。
李天武大步穿過人群,靴底踏在猩紅地毯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百官緊繃的神經上。當他的手指觸到龍椅扶手的螭龍紋時,一縷陽光突然穿透雲層,正照在椅背鎏金的“正大光明“匾上。他指尖一頓,忽然側身對司禮監道:“把匾摘下,換成先帝手書的"海晏河清"。“
龍椅近在咫尺。
他沒有絲毫猶豫,拂袖轉身,穩穩坐定。
“眾卿——”他指尖輕叩扶手,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渾身一顫,“可有本奏?”
崔明遠手持玉笏,穩步出列。紫袍上的仙鶴紋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在肅殺的朝堂上顯得格外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