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區的顧府，青磚灰瓦的四合院，門口兩尊石獅子靜默肅立。
林萬驍提著兩盒顧沉舟最愛喝的明前龍井，步行至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前。門鈴響過三聲，一位穿著樸素、神色平和的中年保姆開了門，見到是他，臉上露出熟稔的笑容：“林局長來了，首長在書房等您。”
“謝謝王姨。”林萬驍微微頷首，輕車熟路地穿過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庭院。幾株老石榴樹葉子早已落儘，虯枝指向天空，彆有一番蒼勁韻味。
書房裡，暖意融融，帶著書卷和舊家具特有的沉靜氣息。顧沉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棉襖，正坐在臨窗的官帽椅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翻閱著一本厚厚的《資治通鑒》。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萬驍來了，快坐。”
“書記。”林萬驍恭敬地叫了一聲，將茶葉放在一旁的茶幾上，“給您帶了點新茶。”
顧沉舟擺擺手，示意他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人來就好，還帶什麼東西。我這兒現在清閒，茶葉都喝不完。”話雖如此，語氣裡卻並無落寞，反而有種卸下重擔後的從容。
保姆王姨悄無聲息地送上兩杯剛沏好的熱茶，又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林萬驍打量著顧沉舟，比起在北江省當書記時，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鑠，眼神依舊深邃，隻是少了那份封疆大吏的迫人威勢，多了幾分洞察世事的平和。
“版權局的工作，還順手嗎？”顧沉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隨口問道，如尋常長輩關心晚輩的工作。
林萬驍知道這隻是開場白，認真回答道：“剛開始接觸，千頭萬緒，比想象中複雜。剛去深港調研回來，平台經濟下的版權保護，挑戰很大，利益糾葛也深。”他簡要彙報了調研中遇到的“淘夕夕”軟抵抗，以及基層調解和小微權利人的困境。
顧沉舟靜靜聽著，不時點點頭，末了，緩緩道：“平台資本，尾大不掉。版權這事，看似是文墨官司，實則牽動意識形態和經濟發展神經，是個練兵的好地方。你這幾個月，在部委的框架裡，應該也摸到些門道了。”
“是，視野開闊了很多，也更深切體會到頂層設計與基層落地之間的差距。”林萬驍坦言。
顧沉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萬驍身上，變得有些意味深長：“部委曆練，是登高望遠，積累人脈，熟悉中樞運作。但終究是‘條條’，管一線，難窺全豹。一個真正的帥才，必須在‘塊塊’上，經曆過主政一方的淬煉。”
林萬驍心神一凜，知道書記要切入正題了，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萬驍啊，”顧沉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林萬驍心上，“我在這個位置上，是到點了。接下來，就是在全國人大站好最後一班崗，發揮點餘熱。但你不一樣，你正當年。”
他頓了頓，手指在光滑的實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你在部委也待了不短時間，版權局這個平台，雖然重要，但格局還是小了些。是時候考慮下一步了。”
林萬驍屏息凝神，等待著老領導的下文。
“我的建議是，”顧沉舟看著他，眼神銳利起來，“下去。到地方去，任個實職的一把手。最好是……省會城市。”
“省會城市？”林萬驍心中一動。省會城市書記，通常是省委常委，是名副其實的副省級崗位，一方諸侯，權力和責任遠非部委司局可比。
“對，省會。”顧沉舟語氣肯定，“承上啟下，地位關鍵。既能全麵主持一個地區的工作，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五臟俱全，是鍛煉綜合能力的最佳舞台。而且，進了省委常委會，就能參與到全省的決策層麵，視野和格局又不一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說道：“你現在是正廳，一步到位擔任省會書記，屬於破格重用，難度不小。但並非沒有可能。你在北江的政績，在輿情局、版權局的表現，都是有目共睹的。關鍵是……要抓住時機。”
顧沉舟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望向了更遠的地方：“夏副總……還有兩年吧？”他指的是夏寧寧的父親夏弘文。
林萬驍心中一凜，知道老書記點到了最關鍵處。夏弘文身居要職，他的影響力，無疑是巨大的助力，但這種助力是有時效的。
“是，還有兩年。”林萬驍沉聲應道。
“兩年，時間不多了。”顧沉舟語氣凝重，“必須趁著他還在位，能說得上話，把這件事敲定下來。解決了副省級，你的政治生涯才算真正打開了局麵，未來才有更廣闊的天地。否則，等他退下來，再想上這一步，難度會增加數倍。”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茶香嫋嫋。窗外的寒風似乎也停止了呼嘯。
顧沉舟的話，像一把重錘，敲醒了林萬驍。他之前並非沒有考慮過未來的路徑，但更多是順著現有的軌道前行。顧沉舟今天的話，為他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條更具挑戰也更具前景的晉升路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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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領導，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林萬驍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隻是……競爭必然激烈，合適的位子也未必正好空出來。”
“機會，是創造出來的，也是等出來的。”顧沉舟淡淡道，“你現在要做的，是做好準備。版權局的工作要做出亮眼的成績，尤其是這次《著作權法》修訂，是個很好的展示你能力和擔當的機會。同時，也要開始留意可能的機會，有些關係，該走動要走動，該鋪墊要鋪墊。必要的時候，我找找我的老關係，為你說話。”
這番話，已是極重的承諾和提點。林萬驍感到肩上的擔子驟然加重，但一股更強大的動力也隨之湧起。
“謝謝書記關心指點！”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坐下坐下，”顧沉舟擺了擺手，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路指給你了，怎麼走，走到哪一步，最終還是看你自己。記住，主政一方，不同於部委司局，方方麵麵都要權衡，發展是硬道理，穩定是硬任務。既要敢闖敢試，也要如履薄冰。”
他又詢問了幾句林萬驍家裡的情況，關心了一下曦曦的學業，氣氛重新變得輕鬆家常。
離開顧府時，已是傍晚。胡同裡路燈初上，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林萬驍走在清冷的空氣中，心卻一片滾燙。
顧沉舟的一席話，在他麵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部委的曆練是積累，而主政地方，才是真正的施展抱負、檢驗能力的舞台。省會城市的書記，副省級……這無疑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目標，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壓力與挑戰。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靜謐的朱漆大門，心中充滿了對這位一路提攜自己的老領導的感激。
下一站的目標，已然清晰。他需要更加努力，更加審慎，在剩餘的部委任職期間，積攢足夠的資本，等待並創造那個關鍵的機會。
如何將版權局的工作，與未來那個更宏大的目標，巧妙地銜接起來。這盤棋，到了需要布局中盤，搶占要津的關鍵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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