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西明市的力量，是無法撼動金融係統的，甚至可能打草驚蛇，引發不可測的後果。林萬驍需要向省委書記彙報，獲得支持。但如何彙報，在什麼時機、以什麼方式彙報，是一門精妙的藝術。
他沒有選擇正式的書麵報告層層上呈，也沒有在常委會上突然發難。那樣做，要麼可能因程序冗長而貽誤戰機，要麼會立刻將問題公開化、複雜化，引發不必要的震蕩和阻力。
這事急不得，他等待著一個恰當的時機。
幾天後，省委召開了一個關於“學習貫徹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的專題研討會。會議結束後，賈振國書記照例留下幾位常委和相關的經濟部門負責人，進行小範圍的務虛討論，氣氛相對寬鬆。
討論告一段落，其他領導陸續離開後，林萬驍並未像往常一樣起身，而是看似隨意地整理著桌上的筆記本，等到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和正在喝茶的賈振國，以及賈振國的秘書時，他才緩步上前。
“賈書記，有點情況，想單獨跟您彙報幾句，不知您現在方不方便？”林萬驍語氣恭敬，聲音不高。
賈振國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敏銳地察覺到林萬驍眼神中的凝重。他揮了揮手，示意秘書先出去，並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萬驍，坐。什麼事，這麼嚴肅？”賈振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林萬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牛皮紙文件袋，雙手放到賈振國麵前的茶幾上。
“書記，這是近期我們在推進‘智慧邊貿’改革和相關的金融風險排查工作中，發現的一些……不太尋常的情況。”林萬驍斟酌著用詞，在賈振國對麵的沙發坐下，腰背挺直，“裡麵是一些初步的數據分析和線索彙總，絕對可靠。”
賈振國沒有急於打開文件袋，目光落在林萬驍臉上：“不太尋常？指的是哪方麵？”
“主要是兩個方麵。”林萬驍神情肅穆，“第一，是關於雲西銀行，特彆是其江畔市分行。我們在排查與某些可疑商貿公司的資金往來時，發現該分行存在授信過度集中、貸款資金挪用、擔保虛化等嚴重違規跡象，風險高度集聚。初步判斷，可能涉及利用銀行通道為異常資金流動提供便利。”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賈振國的神色。賈振國眉頭微微蹙起，但麵色尚算平靜。
“第二，”林萬驍繼續道，語氣更加沉重，“我們在調查阻撓‘智慧口岸’改革的勢力時，發現這些勢力背後，可能不僅僅是一些地方商貿集團，而是與有組織的跨境……經濟犯罪活動存在勾連。他們的資金運作非常專業，試圖滲透並利用我省的金融和貿易體係。”
他沒有使用“暗河”或“三合係”這樣可能還需要解釋的代號，也沒有提及懸賞令這類尚未完全證實、且過於刺激的信息，隻用了“有組織的跨境經濟犯罪活動”這個相對中性但分量足夠的定性。
賈振國的臉色終於變得嚴肅起來。他身體微微前傾：“有證據嗎？”
“文件袋裡，是關於江畔分行異常信貸的部分數據分析，以及與幾家重點監控公司資金往來的關聯圖譜。證據鏈還在完善中，但指向性已經比較明確。”林萬驍回答得很有分寸，既表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又沒把話說死，“至於跨境犯罪勾連，目前更多是情報分析和資金流向的間接印證，我們正在全力追查。”
賈振國這才拿起文件袋，抽出裡麵的幾頁紙，快速瀏覽起來。紙張上是精心製作的圖表和簡潔的文字說明，沒有冗長的報告文學，隻羅列關鍵數據和邏輯關係，一目了然。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幾分鐘後，賈振國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良久沒有說話。他當然能看出這些材料的分量。雲西銀行是省屬重要金融機構，江畔分行的問題如果坐實，不僅僅是違規放貸那麼簡單，很可能牽扯出洗錢、利益輸送甚至內外勾結的大案。而林萬驍暗示的跨境犯罪滲透，更是觸及了金融安全和國家安全的紅線。
“萬驍，”賈振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這些情況，還有誰知道？”
“僅限於西明市極少數絕對可靠的同誌，以及負責具體排查的金融辦、銀保監局的個彆負責人。省裡，我隻向您彙報。”林萬驍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個回答讓賈振國稍感安心。事情還在可控的保密範圍內。
“你的判斷是什麼？”賈振國目光銳利地看著林萬驍。
林萬驍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堅定：“書記，我認為，這很可能不是孤立的、基層的業務違規，而是有組織的、係統性的金融風險隱患，甚至可能與我省局部政治生態中的某些不良因素相互交織。‘智慧口岸’改革觸動了某些深層利益，他們才會如此瘋狂反撲。如果我們不能下決心挖出毒瘤，不僅改革難以推進，我省的金融安全和經濟秩序，也可能麵臨嚴重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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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說“保護傘”，但“與政治生態中的不良因素相互交織”這個表述，已經足夠清晰地將問題提升到了政治高度。
賈振國靠在沙發背上，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林萬驍的彙報，時機巧妙非正式場合，私下彙報），方式得當證據確鑿但留有分寸，措辭謹慎但直指要害），將一件可能引發巨大震動的敏感事件，以一種相對可控的方式擺到了他麵前。
他信任林萬驍的能力和判斷，也清楚“智慧邊貿”對雲西的重要性。但如果真如林萬驍所說，問題已經深入到金融係統和政治生態層麵，處理起來就必須慎之又慎，但又不能姑息養奸。
“你打算下一步怎麼做？”賈振國問。
“繼續深化調查，尤其是對重點嫌疑公司和人員的突破，爭取拿到更直接的證據。同時，懇請省委……”林萬驍頓了一下，“在適當的時機，以適當的方式，對雲西銀行，特彆是江畔分行，進行更高級彆、更專業的監管介入或風險核查。僅靠地方力量，恐怕難以深入核心。”
他提出了請求，但把具體方式和時機的選擇權交給了賈振國，充分體現了對上級的尊重。
賈振國點了點頭，心中已經有了決斷。“這件事，我知道了。材料留在我這裡。”他指了指那個文件袋，“你回去後，西明那邊的調查要抓緊，但要絕對保密，注意策略，不要盲目擴大化。省裡這邊，我會酌情考慮。記住，沒有確鑿證據和統一部署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是！書記，我明白！”林萬驍心中一定。賈振國的表態，雖然沒有明確承諾立刻采取省級行動，但“我知道了”、“我會酌情考慮”以及“統一部署”這些詞，已經表明他高度重視，並會在更高層麵進行統籌和準備。這就足夠了。他要的，就是省委書記的警惕、支持和在未來關鍵時刻可能提供的背書。
彙報的目的，已經達到。
離開省委大樓，坐進車裡，林萬驍感到肩上的壓力並未減輕，但心中卻多了幾分篤定。他已經成功地將一顆可能引爆更大風暴的“炸彈”的引信，交到了能決定何時、以何種方式拆除它的人手中。而他自己，則可以更加專注於西明前線的攻堅，為最終的決戰，積累更多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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