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站北廣場,下午四點,霧霾天。
吳浩提著公文包走出出站口,身後跟著審計組的兩個年輕乾部小劉和小張。三人都是便裝,吳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小劉小張是衝鋒衣,看起來像普通出差乾部。
“吳處,這邊。”小張揮手攔了輛出租車。
車裡一股煙味和汗味的混合氣息。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北京,從後視鏡瞟了他們一眼:“幾位去哪兒?”
“金融街,金城大廈。”吳浩報出地址。
“喲,去那兒啊。”司機打表,車子彙入車流,“金融街那地兒,豪車多,大老板多。幾位是…審計署的?”
吳浩心裡一緊,臉上不動聲色:“師傅怎麼看出來的?”
“咳,拉客拉了二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司機點了支煙,“穿得普通,提公文包,眼神正,說話客氣。不是紀委就是審計。對吧?”
小劉在後座笑了:“師傅眼毒。”
“那是。”司機得意,“上個月拉過倆中紀委的,也是這氣質。不過他們去的是中南海方向。”
吳浩沒接話,看向窗外。北京的霧霾讓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灰黃中,高樓大廈的輪廓模糊不清。這座城市的權力結構與金融脈絡,就像這霧霾一樣,看似混沌,實則暗藏規則。
出租車在金融街停下。金城大廈三十八層,是多家央企投資平台和私募基金的聚集地。吳浩要調查的“鼎盛國際證券”內地關聯公司,就在這裡。
三人走進大廳,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前台小姐妝容精致,笑容標準:“請問您找哪家公司?有預約嗎?”
“國家審計署金融審計司,約了華融國際投資公司副總。”吳浩亮出工作證。
前台臉色微變,拿起電話:“李總,審計署的同誌到了…好,我這就帶他們上去。”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小劉壓低聲音:“吳處,咱們明明是省審計廳的,怎麼報審計署?”
“借個名頭,好辦事。”吳浩聲音平靜,“京城這地方,級彆低了連門都進不去。”
電梯停在二十八層。華融國際投資公司占據了整整半層,裝修奢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展示櫃裡擺著各種獎杯。
副總辦公室,李副總四十出頭,西裝筆挺,笑容熱情,但眼神深處有警惕:“吳處長,歡迎歡迎。不過我們公司好像沒接到省裡的審計通知…”
“不是正式審計,是調研。”吳浩坐下,接過秘書遞來的茶,“我們在調查一起跨境資金異常流動的案子,發現香港鼎盛證券有一些資金來自內地。據我們了解,華融國際是鼎盛證券的內地股東之一?”
李副總笑容不變:“鼎盛證券…是有這麼家公司,我們在香港的合作方。但具體股權關係,得問我們的投資管理部。”
“能看看股東名冊嗎?”
“這個…”李副總遲疑,“涉及商業機密,恐怕…”
吳浩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推過去:“這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協查函,加蓋了公章。李總,我們不是來為難您的,隻是工作需要。”
李副總接過文件,仔細看了兩遍,臉色緩和了些:“吳處長稍等,我去調資料。”
他離開辦公室。小劉湊近:“吳處,他會給真的嗎?”
“不會。”吳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會給一部分。剩下的,我們自己挖。”
十分鐘後,李副總回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這是鼎盛證券的股東名冊複印件。不過按規定,我們隻能提供華融國際持股的部分,其他股東信息不能泄露。”
吳浩接過文件夾,快速瀏覽。華融國際通過旗下三個基金,合計持有鼎盛證券百分之十七的股份,是第三大股東。前兩大股東分彆是香港本地的一家信托公司和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基金。
“這家開曼基金,”吳浩指著名單,“能多說點嗎?”
李副總搖頭:“抱歉,境外股東信息我們也不掌握。投資協議裡簽了保密條款。”
“理解。”吳浩合上文件夾,“那華融國際投資鼎盛證券的決策過程,有會議紀要嗎?”
“有,但隻能給您看摘要版。”李副總又去取資料。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吳浩三人泡在華融國際的會議室裡,看文件,記筆記,問問題。李副總全程陪同,回答謹慎,滴水不漏。
晚上七點,天色已黑。
“今天就到這裡,感謝李總配合。”吳浩站起身,“材料我們帶回去研究,有問題再聯係。”
“應該的應該的。”李副總送到電梯口,“吳處長慢走。”
電梯下行。小劉揉了揉眼睛:“吳處,我感覺他們沒說實話。”
“當然沒說。”吳浩看著電梯數字跳動,“但他們給的材料裡有真東西。”
“什麼真東西?”
“時間。”吳浩從公文包裡取出筆記本,“華融國際投資鼎盛證券的決策時間,是去年三月。而同一時期,雲西銀行江畔分行開始出現異常資金流出。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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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眼睛一亮:“您是說…”
“先回去再說。”
三人走出大廈,寒風撲麵。金融街的霓虹燈在霧霾中暈開,像模糊的星點。街邊停著豪車,穿著昂貴西裝的人們匆匆走過,空氣中飄著金錢和權力的氣息。
吳浩攔了輛出租車:“師傅,去西直門,如家酒店。”
酒店房間很簡陋,兩張床,一張桌子。吳浩把資料攤在床上,打開筆記本電腦。
“小劉,你查這家開曼基金的注冊信息。小張,你梳理華融國際投資鼎盛證券的決策鏈條,把所有簽字人的名字列出來。”
“是。”
房間裡隻剩鍵盤敲擊聲。吳浩盯著股東名冊上那個開曼基金的名字:“cayangodenp”。金色收獲基金,很俗氣的名字,但能在開曼群島注冊的基金,都不簡單。
他登錄審計廳內部加密數據庫,輸入基金名稱。係統顯示:無記錄。
正常。離岸基金的信息通常不公開。
他又嘗試通過國際商業注冊信息查詢平台,花了五百元買了高級會員,還是查不到。這家基金的注冊代理公司是開曼群島一家知名的律師事務所,對客戶信息保護極嚴。
線索似乎斷了。
吳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老城區的夜景,胡同裡的燈光昏暗,與不遠處的金融街形成鮮明對比。這座城市的權力與金錢,就像這明暗交織的燈火,看似分離,實則緊密相連。
手機震動,是王德標發來的加密短信:“進展如何?”
他回:“遇到阻力,正在突破。可能需要更多授權。”
很快回複:“省委已協調審計署,必要時可請求支援。注意安全。”
吳浩收起手機,重新坐回桌前。他盯著那個開曼基金的名字,忽然想到什麼。
既然從基金本身查不到,那就從它投資的其他項目入手。一家基金不會隻投資一家證券公司,一定有其他資產。
他打開另一個數據庫,這是審計廳與證監會信息共享平台,可以查詢境內所有獲得證監會備案的境外基金及其投資項目。
輸入“godenharvestfund”,搜索。
出來七條記錄。這家基金在中國境內投資了四家企業:一家新能源公司,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一家互聯網平台,還有一家…影視製作公司。
影視公司?
吳浩皺眉。離岸基金投資影視公司不罕見,但這家影視公司的名字有點眼熟,“星海世紀傳媒”。
他在腦子裡搜索。好像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