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簡報?簡報,簡報,簡要報報,這跟咱們做了一天活兒,晚上簡單記錄一下工分有何區彆?說了恢複高考不假,但真正的重錘落地還得是人民日報,還有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從那兒出來的鉛印兒,聲兒,才是準信兒。”聶柱捏著簡報嘟囔起來,滿臉的嫌棄。
“那上麵不是說正在擬定高考的意見嗎?或許這個意見就是這個恢複高考的精神,再說了既然有公開的文件發下來,是不是就是提前打了預防針,這個還用懷疑嗎?”高衛東被聶柱嗆了一口,很不服氣,及時反駁道。
兩人的對話都是大夥兒心中存疑的地方,不免覺得兩人說的話都有理兒,安靜地傾聽起來。
高衛東的話明顯是在嘲諷聶柱智商低,火藥味極其濃烈。
“紅頭文件不比趙大山那老貨實在?去年他給傻二蛋的推薦信還蓋著公社血戳呢!”高衛東的嗤笑驚飛梁上麻雀。
火光突然暗了一瞬,所有人喉頭都梗著團硬物——“趙閻王”今早還掄著牛鞭,把反抗知青抽進曬場陰溝。
“可這畢竟不是真正的紅頭文件!算不得作數!”高衛東氣急敗壞地把簡報丟在一旁的麥垛上。
眾人怎能不知道高衛東對恢複高考的迫切。
這些年來,能否上大學,成為知青們脫離苦海的唯一路徑。而上大學的標準則是根正苗紅,表現特彆優異,通過群眾推薦、領導批準的法子才能上大學。
每年,羊祜公社隻有一個大學生名額。
而多半被趙閻王的爹趙大山給霸占去了。大前年,他把名額給了荒草嶺的傻二蛋,前年給了大東嶺村的陳二狗,去年給了後石塢村的王二麻子。後來有人傳言,這些人都是趙大山當年的戰友的孩子。
因為年齡的緣故,今年的大學生名額就該輪到趙大山的親兒子趙自豪了。
明知道這饞人的果實有了主兒,眾人誰心裡不服也隻能憋在心裡。
但恢複高考的消息卻給了眾人一個可以見到的希望,怎能不讓他們興奮。
但目前還沒有正式消息下來,眾人的心不免高高地懸著,堵在嗓子眼兒裡,上不來,下不去,很是難受。
地瓜皮在火舌裡蜷成灰蝶。王婷突然把碘酒棉球按在胡偉顴骨淤青上:“管他趙家李家,考卷總比推薦信公道。”疼痛讓胡偉嘶聲抽氣,卻瞥見煤油燈將簡報上的“擇優錄取”映成金紅。
聶柱冷哼一聲,話語裡滿是惱怒和賭氣:“哼!你們知道什麼啊?今年全國高等學校招生會已經召開,招生辦法依然沿用‘自願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學校複審’十六字方針,早已經是板上釘釘了,國家政策哪能說改就能改?”
聶柱的怒火看似衝著高衛東,實則是替所有人叩擊這堵政策高牆。他再次攥起文件的手背暴起青筋,油燈將“自願報名”四個字的投影打在斑駁土牆上,像道永遠跨不過的門檻。
若沒有波瀾還好,大家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呆在這個異鄉,一直到終老。
但是,一個突變的新聞讓眾人不安分的心死灰複燃,怎能不撩撥深藏在他們內心深處的向往。
“還是老法子,咱們公社,今年就該輪到‘趙閻王’上大學了。”受了怒懟的高衛東心情頗不爽快,他趕緊岔開話頭,用趙自豪來刺激大夥兒的神經,憑此達到以牙還牙的報複。
“就他那賊樣?連初中都沒上完,能有資格上大學?他去大學乾什麼?給老教授做女婿,還是幫助女同學搞大肚子?‘趙閻王’要能上大學,我就能當黴國總統!”仇二一番奚落的話,頓時惹得大夥兒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借此緩解心中的鬱憤。
笑著笑著,仇二突然冷霜下臉來,突然用鐵勺敲響搪瓷缸,金屬撞擊聲驚飛了梁上夜棲的麻雀。他這一突變舉動,隻因為他看到棚外雨簾裡突兀地現出黑傘輪廓——趙自豪牛皮靴碾著泥水步步逼近,傘沿垂下的雨水串珠正巧砸在王婷給胡偉敷冰塊的腕間。
眾人看到了他,紛紛扭頭,各忙各的去。
趙自豪冷著臉來到王婷跟前,瞧著王婷十分仔細地打碎了冰棍,又用白布條包裹了冰塊兒,一手捧著放在胡偉的淤青右眼上捂緊。
瞧著王婷這般細心地照顧胡偉,趙自豪真想抬起一腳將胡偉踹翻在地。
但他看到周圍的男知青紛紛摸起了家什,默默地肅立旁側,準備隨時群毆。
趙自豪也不是傻蛋,自然明白以一敵十的慘痛下場,也就耐住性子,暗自憋火。
“王文書,有一個緊急通知要寫,你得今晚趕緊寫出來。”趙自豪,旺牛村大隊支書,自然可以安排文書王婷下達指令。
王婷明白這人小心眼兒又犯了,而且公然來到剛剛被他們揍了一頓的楊柳大隊,明顯是在挑釁,自然就對趙自豪表現出了極端的反感。
“我這個文書不乾了!”
“那怎麼行,這個文書崗位是為你特設的,是我好不容易從我爹,那個公社主任那裡求來的。”
赤裸裸地耀武揚威,是繼白天對知青從肉體上進行挑釁之後,夜晚從靈魂上再進行一番羞辱。
“要寫什麼通知,你說就是,我給你寫。”胡偉嘴角上揚,顯示著主權。
“特!”趙自豪剛要爆粗口,卻看到周遭的人惡狠狠地瞪著他,便把罵人的話給生吞了下去。
有氣,卻隻能忍著,趙自豪喉結滾動著,牛皮帶扣被捏得吱呀作響。他忽然拽過聶柱手裡的文件,牛皮紙在煤油燈下簌簌發抖:“偽造中央文件可是現行反革命!”這話分明是說給王婷聽的,她給胡偉係紗布的指尖驀地一顫。
王婷突然抓起彆在上衣口袋裡的鋼筆,拔開筆帽,往麵前的破木櫃上重重一拍,墨汁濺上趙自豪簇新的的確良襯衫。這個曾用推薦信要挾她約會三次的村霸,此刻正被墨跡爬成滑稽的斑點狗。
“要寫通知是吧?”她唰地展開小小的學習本,“《關於嚴禁生產隊乾部夜間騷擾女知青的通知》——您看這標題夠不夠紅?”
趙自豪臉上的橫肉條件反射般狂蹦亂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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