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瑕點點頭,把棉襖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滿是老繭的手:“楊師傅,我在農場乾活好幾年了,地裡的重活累活都能乾,力氣不比男知青差,肯定能學好。”
“你不在學校當老師了?”老楊十分疑惑,開口便盯上了這個問題。
“學生不安心上課,大部分都在農場忙農活,實際上我也絕大部分時間在農場掙工分。”潘瑕搓著滿是老繭的手,語氣不緊不緩。
“開拖拉機不光要力氣,還得會修。”老楊的眼珠在酒瓶和潘瑕之間來回轉,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都能聽見。
潘瑕不慌不忙地解開棉襖的另一個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油汙痕跡:“楊師傅您放心,我在農大讀書時,學過機械原理,還在修理廠跟著師傅實踐了快一年,簡單的維修我都會,就是沒正兒八經摸過拖拉機。”
“這玩意兒可不是好馴服的,得膽大心細!”老楊依舊沒鬆口,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兩瓶酒,“它靠柴油跑,脾氣比野馬還強,稍不注意就出故障。”
“我性格穩重,辦事踏實,您要是不信,咱們可以試試。”潘瑕看出了老楊的心思,語氣更篤定了,“楊師傅,您就收我當徒弟吧!我肯定好好學,將來不給您丟臉,還能給您長麵子。以後這好酒,您也能經常喝到。”說著,她把兩瓶酒又往前推了推,酒瓶在桌麵上摩擦,發出“哐當哐當”的清脆響聲。
潘瑕早就把老楊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老楊最愛喝酒,可他媳婦管得嚴。雖然老楊是技術工,工資比普通社員高,但家裡有五個孩子,吃喝用度大,平時連塊糖都舍不得給孩子買,更彆說花錢買酒了。他媳婦更是把錢把得死死的,堅決不同意他買酒喝。
望著桌上的兩瓶好酒,老楊饞得厲害,手指都忍不住想去碰酒瓶,可還是有些猶豫——他從沒教過女徒弟,要是傳出去,怕彆人笑話。
“楊師傅,要不這樣,我現在就去機修間,給您露一手修拖拉機的本事,您檢驗檢驗我。要是您覺得合格,就收我為徒;要是不合格,我立馬走,絕不糾纏。”潘瑕主動提出了辦法。
老楊被酒勾得心裡直癢癢,猶豫了半天,終於點了頭:“行!我就信你一回!要是你不行,可彆怨我不留情麵,到時候你就趁早打消這念頭!先把兩瓶酒拿回去,等你真學會了,我再喝你的酒!”
這話雖說是客套,可老楊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酒瓶,沒挪開過。
“楊師傅,我家那口子不喝酒,這酒拿回去也是浪費。您就彆跟我客氣了,幫幫忙,收下我這個徒弟吧。”潘瑕又把酒瓶往前推了推。
酒瓶相碰的脆響裡,老楊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桌子:“好!這徒弟我收了!明天早上五點,機修間見!可彆遲到,學技術就得早起!”
窗外,暮色漸漸籠罩了農場,家家戶戶的窗戶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其中有一盞,是潘瑕特意為遠行的王衛東留的——她知道,等王衛東回來,看到自己也有了新的目標,一定會為她高興。而她也會在這裡,等著他學成歸來,一起把農場的日子過得更紅火。
農場打穀場旁的小屋子,門軸鏽得“吱呀”響,潘瑕跟著老楊推開門,一股機油混著塵土的味道撲麵而來。屋子正中央,一輛手扶拖拉機被厚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帆布上補丁摞補丁,還沾著去年秋收的稻殼。
“拽開它!”老楊下巴一揚,語氣裡帶著考驗的意味。潘瑕上前兩步,雙手抓住帆布邊緣,猛地一拽——帆布底下,一台飽經風霜的拖拉機機頭露了出來。銀灰色的外殼被磨得發亮,邊角處鏽跡斑斑,排氣管上還沾著乾結的黑油,活像個在田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夥計。
老楊彎腰從車座底下的木匣裡,掏出一根小臂粗的手搖柄,遞到潘瑕麵前。他目光炯炯,盯著潘瑕的眼睛:“把它發動起來,我就收你為徒。要是搖不動,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潘瑕接過手搖柄,冰涼的鐵柄硌得手心發疼。她心裡其實打鼓——在修理廠隻看過師傅操作,自己從沒試過,可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湧上來,讓她隱隱覺得能成。她掂了掂手搖柄,重量比想象中沉,凝神回想修理廠師傅教的要領:“先握穩把柄,踩住減壓閥,搖的時候腰腹發力,轉速夠了再鬆閥……”
要領記牢了,剩下的就是拚臂力。潘瑕深吸一口氣,右腳往前踏半步,穩穩紮下馬步,像在田裡插秧時一樣紮實。右手握住發動機外圈的把柄,左手精準捏住後蓋上的減壓閥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老楊站在一旁,見她姿勢沉穩老練,不像新手,撚著下巴的胡茬,微微點了點頭。
刹那間,潘瑕屏住呼吸,臉漲得通紅,手指死死攥住搖把。腰腿先發力,帶動手臂轉動,一開始速度慢,搖把沉得像灌了鉛,後來借著飛輪的慣性,節奏越來越快,一口氣猛搖了五六圈。手臂酸得發麻,快要跟不上飛輪狂奔的節奏時,她猛地鬆開減壓閥!
隻聽發動機排氣管裡,先傳出一聲沉悶遲緩的“撲”——像人憋了半天的氣,接著一個飄忽的黑色煙圈慢悠悠飄向天空。就在潘瑕以為要失敗時,“砰!砰砰砰……”充滿力量的爆鳴聲突然炸開,由疏轉密,最後彙成連貫的“突突突”轟鳴。發動機劇烈顫抖著,機身震得地麵都微微發麻,終於順利運轉起來!
“好!”老楊猛地一拍大腿,嗓門亮得像敲鑼,“這力氣,這勁頭,比小夥子都強!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
說起來,農場拖拉機手的選拔,表麵上是農場集體決定,可實際上,老楊這個德高望重的農機老師傅,才是真正一錘定音的人。先前有個小夥子跟著老楊學,可去年冬天回城探親後,就再也沒回來。農場本來就計劃補個拖拉機手的空缺,潘瑕這一主動請纓,正好填上了空位。旁人見她一個女同誌都這麼堅持,再不好意思來搶,更何況,多數社員對拖拉機這“高檔新鮮玩意兒”,心裡都發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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