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百密必有一疏”。潘瑕握著東風12型手扶拖拉機的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泛白,手心滲出的汗珠順著方向盤紋路往下滑,可意外還是像躲在暗處的雨點兒,猝不及防就砸了下來。
1974年的夏天,雨像是捅破了天似的往下灌,江心沙農場遭遇了二十年不遇的澇災。連綿的陰雨把稻田泡成了爛泥潭,金黃的稻穗垂在積水裡,再泡下去就要發芽發黴。“搶收、搶脫、搶曬”的“三搶”任務像火燎眉毛,每個社員都繃著弦——手扶拖拉機成了救命的寶貝,既要拉著稻子往倉庫運,還得給中型脫粒機當動力源,少了它,活兒根本乾不完。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潘瑕就接到了老楊的指令。她踩著露水跑到機修間,跳上新配發的東風12型三輪手扶拖拉機,鑰匙一擰,發動機“突突突”的轟鳴聲在霧裡炸開,清亮又有力。她熟練地掛擋、鬆離合,拖拉機冒著黑煙,穩穩地往田間開去,心裡還琢磨著:今天一定得把脫粒的活兒趕完,不能耽誤曬稻子。
可當拖拉機拐進狹窄的機耕路時,意外突然來了——後輪“哢嗒”一聲碾上了塊濕乎乎的大泥塊,那泥塊足有臉盆大,泡得軟乎乎的。輪胎瞬間打滑,方向盤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氣,怎麼掰都不聽使喚。後輪左搖右擺,車頭根本帶不動,整個車身猛地往一側歪,“嘩啦”一聲,連人帶車栽進了路旁的稻田裡,泥水濺起一人多高。
正在田埂上等著脫粒的社員們“呀”地一聲叫起來,齊刷刷朝她看過來。潘瑕趴在泥水裡,頭發上、臉上全是泥,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糊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驚訝的、有擔憂的,還有些人憋著笑,臉一下子燒得通紅,恨不得在泥地裡鑽個洞躲起來——這麼低級的失誤,傳揚出去大夥肯定覺得她這拖拉機手是混來的。
可潘瑕不是輕易認輸的性子。她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坐起身來仔細看了看——機耕路和稻田的高差不大,也就半米多,拖拉機隻是陷進了淺層泥裡,沒壞。她咬咬牙,爬起來繞到拖拉機後麵,果斷掛上倒擋,雙手攥緊手搖轉輪,腰腹發力,一點一點帶動齒輪。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藍布衫,後背濕得能擰出水,手臂酸得像灌了鉛,足足折騰了十幾分鐘,終於“哢嗒”一聲,拖拉機後輪退出了泥地,慢悠悠倒回了機耕路。
她紅著臉把拖拉機開到脫粒機旁,手指因為剛才用力還在抖,可手上動作沒停——麻利地把三根膠皮帶套在拖拉機和脫粒機的轉軸上,拉了拉確認結實,然後猛地加大油門。脫粒機“轟隆隆”的轟鳴聲瞬間蓋過了雨聲,震得耳朵發麻,像是在替她喊加油:“彆怕,接著乾!”
脫粒的場麵一下子熱鬨起來。脫粒機右上方的喇叭口像餓極了的巨獸,社員們抱著稻稈往裡塞,“哢嚓哢嚓”地吞進去;左下方不斷吐出碎稻草,沒多久就堆成了小山;右下方的“長嘴巴”更厲害,金黃的稻粒“嘩嘩”往外流,社員們拿著麻袋接著,不一會兒就裝滿了十幾個,麻袋口紮得緊緊的,沉甸甸的全是收成。
拖拉機一發動,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知青們來回跑,有的遞麻袋,有的清理稻草,就算手腳再快,也趕不上稻粒往外冒的速度。潘瑕看人手不夠,也顧不上剛才的尷尬了,關掉拖拉機,擼起袖子就加入隊伍,幫著搬麻袋、理稻草,泥點子濺到衣服上也不在意——比起丟麵子,把稻子搶收完才是正事。
這次意外讓潘瑕徹底摸清了東風12的“怪脾氣”。後來她才知道,農場裡早有傳言:“東風12,新手克星”,這車的後輪轉向邏輯怪,重心又不穩,好多老司機都栽過跟頭,更彆說她這個半新手了。
轉眼到了秋收會戰,活兒更忙了。新手扶拖拉機沒有專門的拖車裝置,為了多裝稻子,大夥隻能把原來的拖車掛在後三輪上。這麼一改,整車長度硬生生增加了近兩米,重心全壓在後輪那一個支點上,開起來跟走鋼絲似的,稍微不穩就容易出事。
拉著重物去倉庫的時候,因為稻子壓著,車身還穩當些;可空車返回稻田時,麻煩就來了。
那天傍晚,夕陽把稻田染成了金紅色,潘瑕開著加長的手扶拖拉機往回趕。空載的車身在土路上顛得“哐當哐當”響,後鬥跟著每一次顛簸晃來晃去,像個調皮的孩子。眼看天要黑了,她心裡著急——還得趕在天黑前把最後幾車稻子運到倉庫,不然夜裡下雨就麻煩了。她咬咬牙,把油門往下壓了壓,發動機的轟鳴聲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拖拉機跑得更快了。
公路和田間路的交界處有個斜坡,大概30度,在暮色裡看著陡得嚇人。潘瑕沒多想,習慣性地把油門踩到底,拖拉機像脫韁的野馬,“突突突”地往坡上衝。
可她忘了兩個關鍵——這斜坡不光有高度差,還往一側傾斜;更要命的是,加長的車身會放大慣性,後鬥一甩,整車就容易失控。
就在車頭快要爬上坡頂的時候,後鬥突然因為慣性猛地往一側甩,像一隻大手狠狠拽了拖拉機一把。潘瑕隻覺得天旋地轉,雙手本能地鬆開方向盤想去抓東西,可什麼都沒抓到,隻有風從指縫間溜過。“轟隆”一聲巨響,連人帶車翻進了旁邊一米多深的水溝裡,水花濺起老高。
側翻的拖拉機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扭曲聲,像是在哭;水箱和油箱破了,水和柴油“汩汩”流出來,在水麵上暈開一片油花,刺鼻的柴油味一下子鑽進鼻腔。冰涼的溝水瞬間漫到潘瑕胸口,凍得她打了個寒顫。水箱裡漏出來的熱水混著冷水,在她周圍騰起白霧,溝邊的蘆葦被拖拉機壓斷,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她想掙紮著起來,卻發現右腿被變形的腳踏板卡住了,怎麼動都動不了,心裡一下子慌了——不會要截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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