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我沒去糜子地!”狗蛋兒突然從柴房裡竄出來,棉鞋在結冰的地麵上打滑,“啪嗒”一聲差點撲倒在顏雨腳前。老尤的眼神像淬了毒的箭,死死盯著他,那股子狠勁,生生把狗蛋兒釘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顏雨鼻子尖動了動,聞到狗蛋兒身上飄來的旱煙味裡,混著股奇怪的脂粉香——這味道他前天在村口雜貨鋪見過,是傻姑身上的!傻姑她娘偶爾會給她抹點廉價的雪花膏,就是這個味兒。
顏雨心裡有了底,故意放慢語速,慢條斯理地說:“我也沒說你去了啊,就是覺得吧,狗蛋跟傻姑娘也許是碰巧在糜子地邊上撞見了,聊了兩句話而已。可旁人路過瞧見了,都說兩人好像有故事,還說……”他故意頓住,撓著頭憨笑兩聲,那笑裡的深意,任誰都能聽出來。
他這麼一笑,狗蛋兒立馬慌了,後脖頸的汗“唰”地洇濕了棉襖領子,在冷風裡冒著白汽。老尤夫婦的臉更沉了,臉上的褶子擰成了麻花,原本就嚴肅的表情,此刻變得格外猙獰——他們最怕的就是這種捕風捉影的閒話,傳出去他們家在村裡就抬不起頭了。
顏雨見他們反應這麼大,心裡也有點打鼓:再這麼說下去,真把尤家得罪死了,以後在賀家溝的日子怕是更不好過。他趕緊拔高嗓門,朗聲說:“嗨!你們想啥呢!那都是旁人瞎說的事兒!狗蛋是咱隊裡的好後生,踏實肯乾,哪能瞧上傻姑娘啊!不過那會兒圍了不少人,我是擔心他們滿嘴跑火車,到處亂傳閒話。你們放心,我可沒跟任何人說過!”
“老子撕了他們的嘴!誰敢亂傳閒話,看俺不打斷他的腿!”老尤被這話激得怒氣衝衝地吼道,暴喝聲震得窗紙“嘩啦”響,嚇得尤婆娘手裡的兔子“啪嗒”一聲翻扣在地上,兔子腿還在微微抽搐。狗蛋兒站在一旁,麵皮由青轉紫,頭垂得更低了,活像棵霜打的茄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顏雨見氣氛又凝固了,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便佯裝輕鬆地湊近狗蛋兒,壓低聲音說:“不過兄弟啊,我跟你說句實在話,若是真想跟傻姑娘好,可得記著讓她灌點避子湯,彆到時候留下根兒。你看村裡的老母豬,有了豬仔子肚子就隆起來,到時候想捂都捂不住,那麻煩可就大了!”
這話剛說完,狗蛋兒“騰”地一下低下頭,大冬天的,頭頂竟冒起了白汽,熱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下巴上的灰毛。尤隊長和尤婆娘一看兒子這反應,臉色“唰”地就黑了下來——這哪是被冤枉的樣子,分明是真有事兒!老兩口對視一眼,眼神陡然變得瘮人,像要把狗蛋兒生吞了似的。
“哢嚓!”院裡的老槐樹突然發出一聲脆響,一根枯枝斷了下來,重重砸在磨盤上,碎木渣子濺了一地。顏雨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飄起的雪粒子,已經在眾人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花花的,看著格外刺眼。老尤盯著他的眼神,讓他想起去年冬天掉進陷阱的那頭狼——也是這樣泛著綠光,透著股狠勁。
顏雨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這玩笑開過頭了!現場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連喘口氣都覺得沉重,還帶著點刺痛。他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趕緊躲開這尷尬又危險的局麵。
“叔、嬸,那都是我瞎編的玩笑話,你們可彆當真啊!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你們了,你們忙,你們忙……”顏雨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連自己都聽不清。話音未落,他已經腳底抹油,轉身就往外溜,大步跨出尤家大門,生怕晚一秒就被老尤的煙杆砸到。
剛跨出門檻,院裡就炸開了殺豬般的嚎哭——不用想,肯定是狗蛋兒被老尤揍了。顏雨縮著脖子,頭也不回地往前躥,一口氣跑了半裡地,直到撞開知青點宿舍的破木門,才發現後襟全被冷汗浸透,貼在背上,冰涼刺骨。
他趕緊關好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砰砰”狂跳。緩了好一會兒,才爬到土炕上坐下,這才長舒一口氣。可剛放鬆下來,就猛地拍了下大腿——糟了!兔子忘了帶回來!
一想到尤家一家人此刻正圍坐在咕嘟冒泡的兔肉湯鍋旁,喝著小酒,啃著香噴噴的兔肉,而自己卻餓得腸子打結,顏雨就恨得牙根癢癢。肚子像是聽懂了他的心思,“咕嚕嚕”叫得更歡了,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裡格外響亮。
悶氣越積越多,肚子叫得也越發歡實。到手的美味兔肉成了泡影,沒吃到半點東西,倒先“吃飽”了悶氣。顏雨沒辦法,隻能往炕上一躺,把破棉被蒙住頭,想用睡眠來麻醉自己,熬過這個又餓又冷的夜晚。
他在炕上翻了個身,破棉被裡的棉絮早就結成了硬塊,硌得他肋骨生疼,跟躺在石頭上似的。窗外,北風卷著雪粒撲打窗紙,“沙沙”的聲音活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撓,聽得人心裡發毛。他忽然想起傍晚逃回來時,村口老槐樹下似乎蹲著個黑影——現在回憶起來,那身形、那披散的頭發,倒有幾分像傻姑的瘋娘。傻姑的瘋娘平時很少出門,大半夜的蹲在那兒乾啥?顏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卻又不敢再出去看。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顏雨聽到門軸“吱呀”一聲響,那聲音混在風聲裡,幾乎微不可聞,可他這段時間一直提心吊膽,還是警覺地醒了過來。緊接著,又覺得有人在輕輕推搡自己的胳膊。
朦朦朧朧中,顏雨突然想起昨晚睡覺太急,忘了插門栓,也沒找木棍頂門框!他心裡“咯噔”一下:是壞人進屋裡了?可知青點裡除了幾張破炕、幾個缺了口的碗,啥值錢東西都沒有,偷也偷不到啥。可若是山裡的野狼、野狐狸闖進來了,那是要吃人的!
顏雨嚇得猛地睜開眼,“鯉魚打挺”似的坐了起來。油燈裡的棉芯“劈啪”爆了個燈花,原本隻有綠豆般大小的火苗差點被崩滅,又緩緩燃了起來,最終搖曳成花生粒兒大小。昏黃的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炕邊,尤隊長那支煙鍋上的玉嘴正泛著幽光,映出他嘴角那道長長的疤——顏雨聽說過,那是前些年批鬥會上,被紅衛兵用皮帶扣抽出來的。疤痕往上,尤隊長一雙刀子似的眼睛正冷冷地瞧著他,看得他渾身發毛。
“他想乾什麼?是來報仇的?因為白天我說了狗蛋兒的事?”顏雨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念頭,嚇得渾身一激靈,趕緊裹緊被子,結結巴巴地問道:“叔……叔,你怎麼來了?大半夜的,有啥事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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