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深井壓杆凍得發僵,顏雨雙手攥緊木杆,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下壓,“吱呀——咕咚”,冰涼的井水終於順著鐵管流進桶裡,濺起的水花落在手背上,凍得他一哆嗦。兩桶水倒進鐵盆,水麵“嘩啦”一聲漫開,被老鼠啃得坑坑窪窪的玉米癟粒兒立馬跟撒了歡似的打著旋漂浮起來,底下的泥土卻沉在盆底,把鐵盆墜得沉甸甸的,兩隻手端著都費勁。
他踩著院角那隻吱呀作響的木凳,夠儲物台最上層的大笊籬——那笊籬竹條都泛了黃,邊緣還缺了個口。顏雨坐到矮凳上,笊籬伸進盆裡,“刷拉刷拉”地攪水,玉米粒在水裡翻著跟頭,金黃的顆粒裹著泥漿,看著就讓人揪心。他把撈上來的玉米捧在手心反複掂量,沉的就丟回盆裡,輕的癟粒直接扔到旁邊的土堆上,指尖被藏在玉米裡的碎石硌得生疼,留下幾道紅印子也顧不上揉。
換了一趟又一趟井水,院角的泥漿堆得跟個小土丘似的,顏雨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灰塵在下巴尖凝成小泥珠。等最後一盆水換完,盆底終於隻剩下乾淨的金黃玉米,裝了滿滿兩大木桶,桶沿都快漫出來了。雖說淘掉的石子和泥漿裡也裹著不少玉米粒,心疼得他直咧嘴,但一想到往後不用餓肚子,這點損失也就不算啥了。
忙活這一通,太陽已經爬得老高,金燦燦的光灑在院子裡,把梧桐樹枝的影子拉得老長。不知啥時候,院子裡的梧桐樹上落滿了麻雀,灰褐色的羽毛被風吹得蓬成絨球,一個個歪著腦袋,嘰嘰喳喳叫得歡,眼睛直勾勾盯著木桶裡的玉米,那模樣跟等著開飯的饞貓似的,聒噪得讓人心裡發毛。
顏雨把凍得通紅的手湊到嘴邊哈氣,白汽剛冒出來就散了。他抬頭一看,窗欞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菱形的紋路透著寒氣——這鬼天氣,要是玉米晾不乾,不出三天準得酸臭黴變,那可就全白瞎了!他趕緊翻出倉庫裡的高粱杆蓋墊,那蓋墊編得密密麻麻,就是邊緣有點破損。顏雨蹲在地上,雙手捧著玉米粒往蓋墊上撒,水珠順著蓋墊縫隙往下滴,在夯土地麵上洇出一圈圈暗色花紋,像畫了幅不規則的畫。
他抬頭望了望天上慘白的日頭,心裡直念叨:“再熱點,再熱點!”生怕陽光照不到蓋墊,顏雨小心翼翼地把蓋墊往屋簷陰影外挪了半寸,又抓起一把玉米摸了摸,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竄,讓他打了個寒戰。“得趕緊烘乾點應急。”他盛了一小瓢玉米粒,夾在胳膊和腰之間,嘴裡哼著在生產隊學的小調,腳步輕快地回了屋。
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顏雨往土灶裡添了點乾草,劃著火柴點著,火苗“噌”地一下竄起來,映得他臉上暖烘烘的。他守在灶邊,等火苗旺了,就把玉米粒一把把放進蒜臼裡,“咚、咚、咚”地搗碎,蒜臼壁上沾了不少玉米碎,他用小勺子一點點刮下來,生怕浪費一粒。好不容易把碎玉米揉成小窩窩頭,放進蒸籠蓋上鍋蓋,剛要添柴火,卻發現灶前的柴火堆見了底。
“真是忙中出錯!”顏雨拍了下大腿,推開門就往院裡跑,想撿點枯枝敗葉。可剛跨出門,就聽見“轟”的一聲響——幾十隻小鳥從蓋墊上驚飛起來,小爪子蹬飛的玉米粒像金黃的珍珠,“劈裡啪啦”滾了一地,有的還掉進了泥裡。
“草你娘的!”顏雨眼睛瞬間紅了,大吼一聲,跟瘋了似的衝過去,蹲在地上扒拉著蓋墊上的玉米,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千萬彆少太多!”他數著玉米粒,手都在抖,還好大部分都還在,隻是掉在地上的那些沾了泥,又得重新淘洗。
顏雨不敢再把蓋墊放院裡,抱起蓋墊就往屋裡挪,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可轉念一想,屋裡還有老鼠,萬一趁他不注意偷糧食咋辦?他眼睛一亮,瞥見牆上掛著的舊喇叭——那喇叭早就壞了,外殼被煙熏得烏漆嘛黑,一通電就發出“刺啦刺啦”的噪音,連句完整的話都聽不清。“就你了!”顏雨把喇叭插上電,刺耳的噪音立馬充滿整個屋子,他滿意地點點頭:“有這動靜,老鼠肯定不敢來!”
安頓好玉米,顏雨摸出藏在枕頭下的彈弓——那是他用樹杈和橡皮筋做的,威力還不小。他揣了把石子兒,輕手輕腳來到院裡,抬頭一看,老榆樹上又落滿了小鳥,一個個昂著脖子,嗉囊鼓得跟小球似的,估計是剛才偷吃了不少,這會兒正昏昏欲睡。顏雨屏住呼吸,拉滿彈弓,“咻”的一聲,石子兒直奔最肥的那隻小鳥,“啪”的一下,小鳥應聲落地。他跟打了勝仗似的,接著又瞄準下一隻,不一會兒就打下好幾隻。
“你吃我的糧食,我吃你!”顏雨撿起小鳥,突然想起《水滸傳》裡鎮關西好像說過類似的話,心裡咯噔一下:“我這咋跟惡霸似的?”可轉念一想,這年月能活下去就不錯了,自責的念頭沒持續兩秒,就被對肉的渴望壓了下去。
回到屋裡,顏雨把小鳥處理乾淨,跟窩窩頭一起蒸。不一會兒,屋裡就飄起了香味,窩窩頭的甜香混著肉香,勾得他直流口水。等蒸熟了,他拿起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大口,軟糯香甜的口感在嘴裡化開,再咬一口小鳥肉,鮮得他眯起了眼睛。吃飽喝足,他端起熱乎乎的開水,小口小口喝著,胃裡暖烘烘的,渾身都舒坦,心裡直想:“這才叫生活嘛!”
吃飽了飯,困意跟潮水似的湧上來,眼皮重得都快抬不起來。淩晨被老鼠吵醒後,他就沒好好睡過,又忙活了大半天,身體早就扛不住了。顏雨來不及脫衣服,爬上炕,裹了兩層被子,可還是覺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他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夢裡還在跟老鼠、小鳥搶糧食,正打得激烈,突然聽見“哢嚓”一聲——像是老鼠啃玉米的聲音!
“老鼠彆偷吃我的玉米!”顏雨大叫一聲,猛地睜開眼睛,噌地坐起來,緊張地往窗台望去。可窗台上靜悄悄的,隻有白色的斜陽把窗格的影子烙在牆上,玉米粒在菱形光斑裡安安靜靜的,浮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著。“原來是做夢啊。”顏雨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他躺回被窩,緩了好一會兒,剛要再睡,就聽見坑道裡傳來老鼠“吱吱”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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