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他突然懂了李白“對影成三人”的孤獨——原來那些漂泊在外的古人,為啥總寫些寂寥的詩,因為當人孤零零一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時,也隻能對著天地、對著酒,把心裡的話倒出來。顏雨“騰”地站起身,揮舞著手臂,醉醺醺地喊:“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從吟誦到瞎唱,又從唱變成半吟半唱,他越喊越激動,抱著酒瓶直接往嘴裡灌,沒一會兒,一整瓶高粱酒就見了底。腦袋暈乎乎的,腳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可心裡那點清醒還在——他知道自己醉了,可又沒完全醉。
顏雨跌跌撞撞地從麻袋垛上滾下來,摔在雪地裡也不覺得疼。他爬起來,從倉庫門後扯了幾片乾得發硬的煙葉,又摸了盒火柴,轉身又爬上了麻袋垛頂。雪已經積得很厚了,垛頂上白茫茫一片,可他半點不覺得冷,一屁股坐回原來的地方。
醉眼朦朧中,他把煙葉搓碎,剛想找紙卷煙,卻發現沒帶卷煙的小紙片。他在身上的口袋裡胡亂摸,指尖突然碰到個硬邦邦的紙包——掏出來一看,竟是傍晚林曉梅塞給他的那封情書,還被精心折成了個心形,棱角分明的。
看著這個“心”,顏雨突然覺得好笑——都要斷了念想了,還折這麼好看乾啥?“少她媽扯犢子!”他吐了口帶著酒氣的唾沫,剛想把信扔了,又突然停住:這不就是現成的卷煙紙嗎?
他伸手撕開封口,借著雪光,先瞥見開頭“顏雨同誌親啟”那幾個娟秀的字,鼻腔裡頓時泛起一陣酸澀。可手上的動作沒停,他把寫滿少女心事的信紙撕成細條,撚了點碎煙葉放上去,用舌頭沾了點口水,把紙條卷成一頭粗一頭細的煙卷。
火柴“嚓”地劃亮,火光照亮了信紙上最後半句:“……成分問題實難違抗父母,望君珍重。”顏雨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煙卷湊到火苗上點燃,猛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信紙燒成的灰燼,隨著北風飄進雪夜裡,沒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轉過年春天,柿子樹又發了芽,顏雨也徹底變了個人——以前還愛跟社員嘮兩句,現在卻寡言得很,臉上總沒什麼表情。村民們常看見他獨自站在倉庫院子裡,仰著頭看牆上柿子樹上的烏鴉,一看就是大半天,烏鴉“呱呱”叫得聒噪,他也不煩,就那麼愣著。
可大隊還得靠他——想多掙工分,就得讓他給縣廣播台寫稿;誰家想出名,也得來求他編點好事,比如誰撿了糧票上交了,誰扶著鄰村老大娘翻山了。顏雨一開始懶得動筆,他們就拎著雞蛋、揣著紅糖來求,軟磨硬泡的。
顏雨慢慢發現,以前他笑著應承,旁人倒不怎麼當回事;現在他冷著臉,話也少,反倒沒人敢怠慢他,還多了幾分敬畏。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這種冷漠——沒什麼高興的,也沒什麼難過的,日子就這麼過,旁人的日子熱熱鬨鬨,他的日子安安靜靜,仿佛外麵的變化都跟他沒關係。
直到某個晌午,大隊院裡的喇叭突然“吱呀”響了兩聲,接著就傳出公社通訊員的聲音:“接公社通知!接公社通知!教育部宣布,恢複高考製度!今年冬天就舉行第一次考試……”
當時顏雨正跟社員們一起裝豆子,手裡的搪瓷缸“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豆子撒了一地。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平時總佝著背的倉管員,突然挺直了腰杆,朝著倉庫就狂奔而去。衣角揚起時,藏在裡麵的殘雪簌簌往下掉,像驚蟄前最後一場碎玉。
大夥兒看著他大步流星跨進倉庫,反手輕輕帶上門,“哢嗒”一聲,門板關得嚴嚴實實。正納悶呢,倉庫裡突然傳出一陣狂笑,那笑聲特彆響,穿透門板,震得窗欞都嗡嗡顫。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笑了——這城裡來的小夥子,怕是高興壞了。
可沒笑一會兒,那笑聲突然轉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得比上次在麻袋垛上還凶。場院裡瞬間靜了下來,社員們也都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兒,沒人說話。他們都懂,這哭聲裡裝的不是難過,是積壓了太多年的委屈——那些在北大荒熬的夜、受的凍、藏在心裡的苦,終於有了個出口,有了個盼頭。
等顏雨平靜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找高考複習資料。他跑去大隊小學,找同樣是知青的王老師請教,可王老師撓著頭,一臉茫然:“高考?這都多少年沒考了,哪還有正經教材啊!我這兒就剩幾本舊課本,還是教小學生的。”
顏雨沒放棄,連著半個月都沒睡好,翻來覆去琢磨了好久,終於咬著牙,拿出珍藏的信紙,給北京的父親寫了封信。信裡的字寫得工工整整,每一句都透著懇切:“爹,我想考大學,求您幫忙找些複習書寄來,不管多難,我都想試試……”
提筆的時候,他仿佛已經聽見父親在電話那頭暴跳如雷的聲音:“你小子瘋了?就你這在北大荒混了這麼多年的水平,還想考大學?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可他攥緊了筆,指節都泛了白——不管父親怎麼說,不管有多難,這一回,他都要搏一把,為自己搏個不一樣的將來。
鯉魚跳龍門,高考就是那讓魚兒飛躍的激浪。
1977年,在海南島嶺南九龍茶場十三隊插隊的黃白,正眼巴巴地盼著高考能改變自己的命運。每到夜裡,他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裡直犯嘀咕:到底是哪個挨千刀的子彈,把自己本該像小鳥一樣自由飛翔的青春給打死了呢?
說起來,那還是1968年的夏天,黃白剛從廣州培英中學畢業。那時候,整個社會就像一個大熔爐,他一個小小的畢業生,根本就沒辦法抵抗,隻能被這股無形的力量給卷進去,感覺自己就像一片樹葉,在時代的大漩渦裡飄啊飄,完全找不到方向。
記得離開廣州那天,黃白胸前戴著“下鄉光榮”的紅綢花,其實他心裡挺不是滋味的,但是周圍的人都在敲鑼打鼓地歡送,他也隻能任由彆人把笑容畫在自己臉上。他稀裡糊塗地跟著大家唱著那些激昂的歌曲,背上那個薄薄的行囊,被人群推來推去,就這麼混進了去海南的隊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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