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這天,九龍公社的年味早就飄滿了各個角落,飼養場裡殺豬宰羊的動靜格外大,“嗷嗷”的豬叫聲、“咩咩”的羊叫聲混在一起,驚得曬穀場上的麻雀“呼啦啦”飛起來,在天上繞了好幾圈才敢落下。
老支書親自操刀,手裡的尖刀亮得晃眼,褪毛的滾水鍋在院子裡騰起白茫茫的霧氣,熱得旁邊的人直擦汗。案板上剛宰好的豬肉還冒著熱氣,油珠順著肉縫往下滴,沒一會兒就被會計按戶分成了大小不等的條塊,家家戶戶都能分到過年的肉,整個公社都透著股熱鬨勁兒。
知青點裡卻冷冷清清的,隻剩黃白一個人守著空落落的院子。上海知青早就收拾行李回了家,他們總說海南的腥膻魚露難以下咽,連帶著魚腥草都嫌有股子鐵鏽味;北京知青也受不了當地的酸筍,說那東西又辣又鹹還帶腥氣,早就盼著回家吃餃子。反倒黃白這個北方漢子,在海南待了幾年,早就習慣了當地夥食,成了知青點裡最耐得住的異類。
他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就著一碟鹹菜啃玉米餅,餅子有點乾,咽下去的時候得使勁往下噎。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吧嗒吧嗒”的旱煙聲,抬頭一看,老支書叼著旱煙袋走了進來,煙鍋裡的火星子一閃一閃的。老支書看見他這副模樣,皺了皺眉,轉頭衝身後喊了一聲,立馬有人抬著半扇豬肉、兩條羊腿,還有三隻褪了毛的文昌雞走了進來,肉香一下子就飄滿了院子。
“黃白啊,知道你過年不回家,給你留了塊後腿肉,燉著吃香!”會計老周扛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跟在後麵,一進門就“咣當”一聲把麻袋扔在地上,解開一看,裡麵是三塊用芭蕉葉包著的鮮肉——兩指厚的五花肉紅白相間,脂肪亮晶晶的;羊腿上帶著層薄薄的油,看著就嫩;最底下還壓著三隻走地雞,隻是還有幾根沒拔淨的細毛,透著股原生態的實在。
“儂自家燒,”會計老周操著帶點上海口音的話,把“自力更生”說得像句玩笑,“阿拉曉得儂嘴巴刁,外麵做的不合你胃口,自己做著吃才舒坦!”
黃白心裡暖烘烘的,趕緊翻出積攢了大半年的肉票,抄起桌上印著“農業學大寨”的搪瓷盆,撒腿就往公社的小經銷部跑。
他換了蔥薑蒜和粗鹽粒子,還瞅見玻璃櫃台裡常年擺著的八角、陳皮、桂皮、香葉,這些都是平時難得一見的香料,他趕緊都買了點。售貨員見他來辦年貨,還特意從櫃台底下摸出個小瓶子,裡麵是黑褐色的天津老抽,笑著說:“這是我留著自己用的,給你倒點,燉肉香!”黃白連忙道謝,這土醬油在當時可是稀罕物,能讓燉肉的顏色和味道都上一個檔次。
回到知青點,黃白立馬忙活起來。他把切好的豬肉、羊肉、雞肉一起倒進大鐵鍋裡,添上井水,點火煮起來。水開後,水麵上飄起一層血沫,他用勺子撇得乾乾淨淨,又往鍋裡倒了點醋去腥味。等水變得清亮,再把肉撈出來,用井裡打來的涼水反複衝洗,肉的表麵瞬間變得緊實。
接著,他把大鐵鍋燒得通紅,倒上從供銷社換來的菜籽油,油熱後,把切好的五花肉“刺啦”一聲倒進鍋裡,頓時濺起一陣油星,濃鬱的肉香一下子就衝了出去,飄得老遠,連隔壁的老鄉都探著腦袋往這邊望。除了剛買的大料,黃白還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紅紙包,裡麵是幾根乾辣椒乾——這是江西知青探親回來時給他帶的,在海南可是少見的稀罕物,他一直舍不得用,今兒個過年,總算能派上用場了。
看著大鐵鍋裡咕嘟咕嘟燉著的肉,油花在湯麵上翻滾,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黃白心裡美滋滋的,想著這麼大一鍋肉,夠自己吃三四天了。有了肉,他就自然而然惦記起了酒,一想到酒,又想起了酒友王岩石。可轉念一想,大過年的,王岩石肯定在家陪老婆孩子,自己哪好意思去打擾?要是換作平時,他倆早就互相串門約酒了,可今兒個是除夕前一天,總不能讓人家裡不痛快。
“好小子,你這是要饞死咱們貧下中農啊?煮這麼香的肉,還不喊上我,你不嫌事兒大啊?”身後突然飄來一陣熟悉的粗獷嗓音,黃白一聽見這聲音,立馬笑著轉頭——可不就是王岩石嘛!
“喲,王隊長!大過年的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跑我這兒來乾嘛?等著挨罵不成?”黃白打趣道。
“她敢?”王岩石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軍大衣口袋,半截油亮的臘腸和幾根酸豆角從兜裡探了出來,一看就是家裡醃的好東西,“再說,我可是請示好了的,跟我婆娘說過來找你嘮嘮,她批了條我才來的!”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胸脯,活像個打了勝仗歸來的將軍,那得意勁兒逗得黃白直笑。
兩人就著這些混賬賴皮話哈哈大笑,笑聲響亮,引得院門口老楓樹上的黃葉都“簌簌”往下掉。老楓樹的虯枝盤曲著,像老人的胳膊,樹下擺著一張斑駁的木桌,桌上很快就擺滿了菜——兩大海碗紅燒肉冒著熱氣,油珠在碗邊打轉;旁邊擺著醃蘿卜乾、炒花生米、拌野菜等七八樣下酒菜,都是黃白隨手弄的,簡單卻實在。兩人麵對麵坐下,粗瓷碗裡倒滿了地瓜燒,酒香混著肉香,饞得人直流口水,新一輪的酒席就這麼熱熱鬨鬨地開了。
酒過三巡,兩人正聊到興頭上,說著當年在兵團的趣事,忽聽得遠處傳來雜遝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年輕人的嬉鬨聲。
“王隊長在這兒呢!”大隊裡幾個平時跟他們混熟的小年輕呼啦啦湧了過來,帶起一陣寒風,手裡還拎著自家炒的瓜子、花生。
七八個人一進門,七八雙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擱,七八個粗瓷酒盅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響個不停,七八個催酒的聲音此起彼伏,“王隊長快喝!”“黃白哥彆慫!”七八張年輕的麵孔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泛著紅光,滿是興奮。
“加菜!添酒!”不知誰喊了一嗓子,王岩石大手一揮,豪氣地說:“肉不夠再燉,酒不夠再拿!今兒個過年,咱喝個痛快!”有人眼疾手快,立馬從廚房端出半盆醬牛肉,是黃白昨天特意鹵的,本來想留著過年吃,這下正好派上用場。年輕人起哄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吆五喝六的架勢,頗有幾分煮酒論英雄的氣魄,哪兒還顧得上這寒冬臘月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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