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花也在一旁汪汪叫著,像是在幫寶兒撐腰。劉忠華被他們鬨得沒脾氣,隻能無奈地去追寶兒——他追它,她追他,它在前頭跑,格桑花在旁邊跟著叫,一男一女一馬一狗在草原上瘋跑起來,笑聲傳出去老遠,把晚霞都染得熱鬨了。
林小梅果然聰明,跟劉忠華學了幾次上馬下馬,動作就嫻熟起來。她騎著寶兒在草原上跑了一圈,回來時臉上滿是得意:“怎麼樣?忠華哥,我學得快吧?比她厲害多了!”
“誰?”劉忠華正幫她牽著韁繩,一聽這話就把臉板起來,冷冷地問道——他心裡清楚,林小梅說的“她”是誰。
“還能有誰?袁潔啊!”林小梅毫不在意地說,她早就從鏊嘎那裡聽說了袁潔的事。
劉忠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是鏊叔告訴你的?”他心裡有些埋怨鏊嘎——袁潔的事是他心裡的結,他不想讓外人知道。
林小梅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跳下馬,把韁繩拴在馬鞍上,走到劉忠華身邊坐了下來。草原上的風輕輕吹著,把遠處的草浪吹得跟海浪似的。她望著一望無垠的草原,忍不住雙手兜住嘴巴,大聲“啊啊”地呼喊起來,聲音在草原上回蕩著,把心裡的濁氣都喊了出去。
喊夠了,她扭頭看了看劉忠華,見他還在生悶氣,嘴巴一撇,說道:“我來之前,去大隊部對你這幾年的表現做了個全麵的了解。”
劉忠華一聽這話,立馬瞪起了眼睛,語氣裡滿是驚訝:“你還給我做了次政審?林小梅,你現在本事不小啊!”
林小梅被他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拍了拍劉忠華的胳膊:“你想什麼呢!我就是問問大隊書記,你這幾年表現怎麼樣,有沒有評上五好知青。”
“那你還說全麵了解?”劉忠華依舊有些不滿。
“我這不是跟你開玩笑嘛!”林小梅收起笑容,認真地說,“說真的,忠華哥,你檔案裡連續三年都是五好知青,縣裡調乾學習班的名額還特意給你留著呢,隻要你願意,就能去學習,以後說不定還能當乾部。”
劉忠華一聽這話,頓時不說話了。他蹲在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馬鬃上粘的草籽,心裡五味雜陳——調回城裡,去學習班,當乾部,這些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可現在真有機會了,他卻猶豫了。
爸媽還在外地插隊,他要是回了城,哪裡有安身之處?父親上次來信說,最近返城政策鬆動了,讓他留意機會,可母親去街道革委會打聽時,辦事員敲著搪瓷缸說“插隊知青就地安置”,一句話就把母親的希望澆滅了。他要是真回了城,一個人怎麼過?
林小梅看出了他的擔憂,輕輕歎了口氣:“忠華哥,我這趟出來是請了長假的,順路去了叔叔阿姨插隊的地方。他們說已經收到了省知青辦的紅章文件,最快半年就能回城,去機床廠當工人。他們讓我來勸勸你,早點兒回城,跟他們團聚。”
“我不走!”劉忠華突然站起身,語氣堅定。草甸儘頭,最後一縷天光正被地平線吞沒,草原慢慢暗了下來。馬廄的陰影裡,鏊嘎煙袋鍋的火星明明滅滅,像荒野上不肯熄滅的星火,映在劉忠華的眼裡。他放不下這裡的一切——放不下鏊嘎老人,放不下寶兒和飼養院的牲口,更放不下這片他已經住慣了的草原。
林小梅看著他決絕的樣子,抿嘴苦笑。她知道,劉忠華不僅是放不下這裡,心裡還在為她剛才說的“全麵了解”生悶氣——這個固執的男人,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心裡藏不住事兒,有什麼不滿都寫在臉上。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忠華哥,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可你也該為自己想想。叔叔阿姨都盼著你回城呢,你要是不回去,他們該多失望啊。”
劉忠華沒說話,隻是望著遠處的敖包山。晚風輕輕吹著,帶著草原特有的青草香,他想起了袁潔走時說的話:“忠華,人總要往前看,不能總停在原地。”可他現在,好像真的停在了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袁潔的事……”林小梅剛開了個頭,指尖就狠狠掐進了身下的草莖裡,碧綠的汁液順著指縫滲出來,“我來之前特意打聽了,她回南方老家沒多久就換親成了家,聽說……肚子都顯懷了,快臨盆了。”
“什麼?”劉忠華像被燙到似的霍然起身,指縫裡的草屑簌簌往下掉,脖頸上的青筋鼓得像蠕動的蚯蚓。林小梅被他這激動的反應嚇得往後跳了半步,卻還是硬著心腸往下說:“當初她收拾行李要走的時候,你連馬廄的馬鞍都沒摸一下,沒去送她;後來她給你寫過兩封信,你連封掛號信都不敢回,你這算什麼男人!”
怒斥聲在曠野裡炸開,連趴在一旁的格桑花都猛地豎起耳朵,警惕地盯著劉忠華。劉忠華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血液全往頭頂衝,原本到了嘴邊的反駁話卻突然卡住——林小梅說得對,他確實沒敢去送袁潔,也沒敢回信。
去年中秋,袁潔還在寄來的信封裡偷偷塞了兩張糧票,附了張小字條:“給伯母捎斤桃酥,聽說城裡最近緊俏。”可後來母親寫信問他在草原上有沒有認識的姑娘時,他攥著那張字條,愣是沒敢提袁潔半個字。
“哎!”胸口的窩囊氣堵得他發慌,劉忠華狠狠將手裡攥著的草團摜在地上,草葉碎得四處飛濺。
林小梅見他悶頭不說話,緊繃的臉色才緩和了些,語氣也軟了下來:“翻篇吧,忠華哥。她現在揣著彆人的娃,心思早拴在自家灶台邊了,你再惦記也沒用。”晚風卷著草浪湧過來,遠處大隊部的高音喇叭傳來模糊的播報聲:“……各生產隊務必做好夏糧征收收尾工作,確保顆粒歸倉……”
“誰要糾結她!”劉忠華猛地踢飛腳邊的土塊,土粒砸在石頭上濺起細塵,“我跟她本來就沒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全生產隊的人都傳你們倆鑽過麥秸垛!”林小梅挑眉看著他,語氣裡帶著點促狹。
“放屁!那是她鋼筆丟在麥秸垛裡,我幫她找!”劉忠華急得臉都紅了,嗓門也拔高了幾分。
“可當時有人看見,麥垛上……”林小梅話說到一半突然閉了嘴。她來之前聽社員描述時,腦子裡都能浮現出畫麵——袁潔的辮梢沾著金黃的麥芒,劉忠華的藍布褂肩頭留著草繩勒出的紅痕,兩人從麥秸垛裡出來時,臉上都帶著慌慌張張的紅暈。這些畫麵此刻像細針似的,密密匝匝紮在兩人之間,讓空氣都變得尷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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