鏊嘎老人最近總跟人說,林小梅走了以後,劉忠華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這種變化,其實從某個喂馬的深夜就開始了——以前料槽邊那盞隻用來照蛇的煤油燈,現在總亮到半夜,燈影裡映著劉忠華看《數理化自學叢書?立體幾何》的樣子,書頁上還有林小梅娟秀的批注:“向量即有方向的量,就像你想返城的心思,得朝著一個目標走。”
更讓人驚訝的是,以前見人就躲的劉忠華,現在竟主動幫牧民辦起了掃盲班。有次他還用馬糞紙糊了張大大的中國地圖,指著長江黃河教孩子們認字,連最難寫的“疆”字,都編成了口訣教他們記。老牧人巴特爾偷偷跟鏊嘎說:“你看小劉講課時那眼睛,亮得跟當年烏蘭牧騎的台柱子似的,哪還有以前那悶葫蘆的樣子。”
“巴圖家的小子,現在都能認全三十個省名了!”巴特爾咂著旱煙,語氣裡滿是佩服,“小劉這課講得好,聽著不枯燥。”鏊嘎眯著眼睛望著遠處的草場,看見那些以前總繞著劉忠華走的年輕人,現在天天湊在育種站,圍著劉忠華討教雜交苜蓿的種植訣竅——他們不知道,那些寫在煙盒背麵的種植要點,都是劉忠華熬夜翻農科所的殘本,一字一句謄抄下來的。
有時候劉忠華教完掃盲班,還會坐在敖包山下吹嗩呐,不過現在吹的不再是《哭皇天》那樣的悲曲,而是林小梅教他的《東方紅》,嗩呐聲飄得很遠,連遠處放牧的牧民聽見了,都會跟著哼兩句。鏊嘎看著這樣的劉忠華,心裡高興,嘴上卻總說:“這小子,終於開竅了。”隻有劉忠華自己知道,是林小梅給了他開竅的勇氣,讓他敢朝著未來,一步步往前走。
鏊嘎最近總琢磨不透,林小梅到底給劉忠華施了什麼魔法,能把一個悶葫蘆似的小夥子變得這般鮮活。以前劉忠華除了喂牲口、吹嗩呐,見了人都躲著走,現在倒好,天不亮就起來幫著社員們鍘草,白天在育種站教大家種雜交苜蓿,晚上還在煤油燈下辦掃盲班,連村裡最靦腆的姑娘都敢主動找他問字了。
更讓鏊嘎舒心的是,自從劉忠華變得勤快熱情,大家夥兒對育種站的態度也親昵了不少。以往年輕社員們見了他,要麼低頭走過去,要麼就敷衍著打個招呼,冷著一張臉;現在路過育種站,都會笑著喊一聲“鏊嘎叔”,有的還會順手遞上一把剛摘的沙棘果,說讓他泡水喝。鏊嘎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為啥,但他心裡門兒清,這裡麵肯定有劉忠華的功勞——要不是這小子天天跟社員們嘮嗑,幫著解決種莊稼的難題,哪能有這麼好的光景。
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月,這天鏊嘎揣著錢去公社供銷社買過冬的鹽巴,路過街口的書店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一下子愣在原地。隻見書店門口排起了老長的隊伍,全是跟劉忠華一樣的年輕知青,有的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有的戴著褪了色的軍帽,還有人乾脆抱著臉盆當板凳,隊伍從書店門口蜿蜒到隔壁的糧站,一眼望不到頭。
鏊嘎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這咋回事?以前知青們要麼在生產隊乾活,要麼在宿舍裡聊天,啥時候這麼愛讀書了?他湊過去想看看熱鬨,就聽見隊伍裡一個戴眼鏡的姑娘用上海話抱怨:“阿拉都等了兩個鐘頭了,《解析幾何》怎麼就賣光了!”說著還擠到櫃台前,踮著腳往玻璃櫃裡瞅,可櫃子裡隻剩幾本翻得卷了邊的《赤腳醫生手冊》。售貨員趴在櫃台上,扯著嗓子喊:“彆擠了!明天還到新的《高考大綱》,要的早點來排隊!”
鏊嘎心裡的好奇心像貓抓似的,也跟著排到隊伍後麵。沒等兩分鐘,排在他前麵的一個知青就回頭問:“叔,您家娃兒也要參加高考啊?”
“啥高考?”鏊嘎一頭霧水,這輩子就沒聽過這倆字。
“哎呀叔,您連高考都不知道還來排隊啊?”那知青瞪大了眼睛,趕緊跟他解釋,“就是國家要恢複高考了!以後咱們知青也能靠讀書考大學,不用再靠推薦了!”
鏊嘎這才弄明白是咋回事,心裡“咯噔”一下——高考?恢複高考?那劉忠華不就能靠這個回城了嗎!他也顧不上排隊了,趕緊從隊伍裡擠出來,撒腿就往公社大院旁邊的地排車停放處跑,他得趕緊把這個消息告訴劉忠華,可彆讓這小子錯過了好機會。
跑著跑著,鏊嘎突然停下了腳步,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嗨!他咋忘了呢!劉忠華這半個月天天捧著書本念念叨叨,晚上在煤油燈下寫滿了好幾本筆記,褲兜裡還總揣著林小梅寄來的油印資料,隔三差五就往公社中學跑,說是去跟老師請教問題。這不就是在為高考做準備嗎?自己這老糊塗蟲,咋才反應過來!
想通了這一點,鏊嘎又折回書店門口,琢磨著給劉忠華買兩本複習資料。可等他轉身一看,剛才排隊的地方早就擠滿了人,連個插腳的空都沒有。他踮著腳往櫃台裡瞅,連《赤腳醫生手冊》都被搶光了。
鏊嘎恨恨地唉聲歎氣,一跺腳,還是牽上自家的毛驢,準備先回生產隊。買不到書沒關係,先跟劉忠華好好聊聊高考的事,問問他需要啥,下次他早點來排隊。
回程的路上,鏊嘎坐在地排車上,手裡的鞭梢偶爾掃過路邊枯黃的針茅草,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想起劉忠華這陣子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這小子總算有盼頭了。可想著想著,心裡又泛起一陣酸楚。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的一聲,在空曠的草原上飄得很遠。鏊嘎突然掄圓了鞭子,“啪”的一聲抽在毛驢身上,寶兒在旁邊跟著跑,嚇得突然揚起前蹄,差點把地排車上的鹽袋子掀翻。
這一鞭,其實是抽碎了他心裡的那點私心。他突然想到,要是劉忠華真考上了大學,就得離開草原,離開他,離開這些牲口,再也不能跟他一起在馬廄裡喝酒,再也不能聽他吹嗩呐了。這麼多年來,劉忠華就像他的親兒子一樣,要是真走了,他這心裡空落落的,該多難受啊。
喜歡1977年高考又一春請大家收藏:()1977年高考又一春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