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每天下午臨近大隊乾部們下班的光景,薑山固都會準時出現在大隊辦公室。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拿了報紙就急匆匆離開,而是堂而皇之地在屋裡找個空椅子,挺直腰板,板板正正地坐下,把那份還帶著油墨清香的報紙攤在桌上,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仔細讀,連角落裡的小通訊都不放過。
要是遇到當日刊載了好文章,或是有重要政策解讀的報紙,他就小心翼翼地把那幾頁折疊好,揣在懷裡帶回宿舍,等晚上就著煤油燈細細剪下來,貼在自己的筆記本裡;若是內容平平、沒什麼精彩之處的,他就原樣放回報架,拍拍衣襟上的灰塵,一身輕鬆地溜達著回知青點。
他回知青點的路,往往正值村裡炊煙四起的時候。各家各戶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偶爾還能聽見婦女們在院子裡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煎雞蛋的香氣、燉土豆的濃鬱、還有炒青菜的清爽,混合著柴草燃燒的煙火味兒,濃濃地彌漫在整個山村的上空。
薑山固貪婪地抽著鼻子,隻覺得那誘人的香味仿佛是有形的小鉤子,一下下勾著他的胃,引得腹中“咕嚕嚕”的鳴響一聲接一聲,愈演愈烈。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隻能咽咽口水,加快腳步往宿舍走,心裡盤算著晚上煮點玉米糊糊墊墊肚子。
有時候,他還特意帶著自己那個掉了搪瓷的大缸子去大隊部,毫不客氣地抓一把大隊裡的濃茶葉梗,衝進滾燙的開水,一邊喝茶一邊讀報,那副一本正經、儼然如同村乾部一般的做派,自然沒少引來會計寧濤在背後的嗤笑和白眼。
寧濤總在其他乾部麵前小聲嘀咕:“一個知青,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還天天在這兒裝模作樣的!”這些話傳到薑山固耳朵裡,他也不生氣,依舊該乾嘛乾嘛,畢竟能安安穩穩讀報的機會來之不易。
不過,這位寧會計的舉動,有時也讓薑山固感到些許意外。比如有一個深夜,薑山固正趴在桌上抄報紙上的文章,突然聽見有人輕輕叩門。
他以為是同屋的知青回來了,打開門一看,竟然是寧濤。
寧濤臉上沒了平時的鄙夷,反而帶著幾分客氣,開口就說要向他索要曹令德那份演講稿的草稿底本,說是曹書記臨時要用。薑山固雖然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畢竟是曹書記要,便從抽屜裡翻出草稿遞給了他。
臨走時,寧濤一手拿著稿紙,一手扶著門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點泛黃的白牙,意味深長地說:“我得拿回去,好好‘學習學習’!”那個笑容,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薑山固皺著眉頭使勁琢磨,也說不出到底詭異在哪裡,隻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陰惻惻的,讓他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事兒要發生。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冬日裡凍結的河麵,異常平靜。薑山固依舊按部就班地生活:白天跟著社員們下地乾繁重的農活,間隙裡就抓緊時間拿出藏在口袋裡的小本子,記幾句報紙上看到的重要內容,或是背兩句詩;晚上回到宿舍,就著煤油燈看書、抄筆記。
偶爾,村裡的人會圍過來,讓他讀讀報紙上的新聞,或是解答些疑難問題,比如“為什麼天會下雨”“火車是怎麼跑起來的”這些在他們聽來如同天書的“高級”知識。
雖然社員們大多聽得雲山霧罩,根本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每個人都嘖嘖稱奇,對著薑山固豎起大拇指,說他肚子裡裝的墨水多得嚇人,是個真正“有學問的人”。
薑山固聽了,也隻是靦腆地笑笑,他知道,這些知識都是從書本裡來的,是書本讓他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擁有了不一樣的價值。
然而,世間事往往如此,平靜的水麵下總有暗流湧動,那些突如其來的意外,常常會讓平凡的生活陡然掀起驚濤駭浪。
當村裡傳來消息,說大隊支書曹令德終於被調往公社當乾部時,薑山固的內心並無太大波瀾,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畢竟這是早有耳聞的事兒。
可沒過多久,他又偶然聽說,寧濤家那個平日裡癡癡傻傻、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大兒子,竟然也跟著曹令德一起去了公社“當差”,負責整理文件。
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薑山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想起寧濤深夜來借演講稿草稿的事兒,想起寧濤那詭異的笑容,瞬間明白了所有——自己熬了好幾個通宵、字斟句酌寫就的演講稿草稿,竟然成了彆人的“嫁衣”!
後來,村裡漸漸悄悄流傳開了:寧濤的傻兒子冒名頂替了薑山固,逢人就說曹令德在公社開會時那篇“一鳴驚人”的演講稿是他親筆所寫,為了讓人相信,他還不惜拿著薑山固那份帶筆跡的草稿原件,在公社大大小小的領導麵前四處顯擺,以此“驗明正身”。
寧濤也在一旁幫腔,說自己兒子平時就愛讀書,寫文章是一把好手,這次能幫曹書記寫出這麼好的稿子,都是平時積累的結果。
得知自己的心血竟被如此明目張膽地竊取,薑山固胸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惱怒與屈辱。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裡,恨不得立刻去找寧濤和他兒子理論。可他轉念一想,在那樣的環境裡,寧濤有曹令德撐腰,自己一個無權無勢的知青,就算去理論,又能有什麼用呢?說不定還會被倒打一耙,扣上“無理取鬨”的帽子。
最終,他隻能將這口悶氣死死壓在心底,隻剩下滿心無可奈何的惱怒。
不過,這份被竊取成果的落寞和不平,並未在他心上盤桓太久。沒過幾天,他就重新拿起書本,將自己更深地沉入文字構築的廣闊天地裡。
在書裡,他能和李白一起“舉杯邀明月”,能和杜甫一起一覽眾山小”,能和蘇軾一起“大江東去”。在這片天地裡,所有的煩惱與不公都漸漸消散於無形,隻剩下內心的平靜與充實。
他愈發覺得,這世間紛紛擾擾,值得自己眷戀的東西實在不多,除了眼前這一本本能點亮心靈、帶來無窮慰藉的書本。
讀書,就如同乾涸土地上的甘泉,能在他疲憊時給予力量,在他迷茫時指引方向,更能帶給他人世間最純粹的快樂、難以言喻的幸福感,以及在這片精神荒漠中,對抗貧瘠生活的最強力量。隻要有書在,再苦的日子,他也能過出不一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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