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的魂魄在無數冰冷手臂的拖拽下,不斷沉向那口大鍋的最深處。
是因果的終點嗎?了卻一切前緣,歸於空無。
還是因果的起點?洗淨所有過往,重獲新生?
她不知道。
她的意識在極致的痛苦與衝刷中,終於抵達了一個臨界點。
大鍋內原本劇烈翻滾的湯液,竟奇異地平靜下來,如同暴風雨後死寂的海麵。
而小滿的魂魄內部,已是一片空白。
沒有記憶,沒有情感,沒有執念,純淨得如同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前。
那尚未被世間任何色彩沾染的靈魂原初狀態。
就在這片絕對的空無中,她本能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沒有鍋壁,沒有冤魂,沒有奈何橋的廢墟。
隻有一扇門。
一扇古樸、厚重,由不知名的暖色木材製成的門。
它不屬於地獄,不似子時書屋的玻璃門,也非陰陽界那氣勢恢宏的界門。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片空無之中,散發著一種平和、安詳,甚至帶著一絲……“家”的溫暖氣息。
門扉觸手溫潤,仿佛在回應她靈魂最深處的渴望……那不是力量的渴望,而是歸家的安寧。
純淨的魂核驅使著她,向前邁出一步。
她伸出雙手,輕輕按在門扉上。
就在她觸碰大門的瞬間……
“嗚……!”
方才試圖侵蝕她的無數冤魂執念。
感知到這扇門後某種令它們恐懼又渴望的氣息,化作滔天的黑紅色洪流,發出尖銳的嘶嚎,再次向她湧來。
試圖將她吞噬,阻止她推開這扇門!
然而,這些充滿了怨恨、不甘、癡纏的執念,在觸碰到她那片空白的魂魄時。
竟如同水流衝擊在絕對光滑的琉璃上,毫無著力之處,無法留下任何痕跡,也無法將她染黑半分!
空,故能容,亦能不染。
“咯吱!”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
一聲輕微,仿佛塵封了萬古的聲響,在那片空無中回蕩。
沉重的門扉,被她用那雙空白卻堅定的“手”,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門內的景象,映入她空白的心神。
沒有想象中的神光萬丈,也沒有恐怖的景象。
隻是一個簡樸、溫暖的小院。
院中有一口小小的石灶,灶上架著一個普通的陶罐。
罐下柴火安靜地燃燒,發出令人心安的呢喃。
一位穿著粗布衣服,頭發花白,麵容慈祥安寧的老婆婆。
她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持一柄木勺,輕輕地攪動著陶罐裡的湯水。
那湯,並非孟青簡大鍋中翻滾的、掠奪記憶的灰白。
而是一種清澈的、泛著淡淡金光的琥珀色。
空氣中彌漫的氣息,也絕非是剝奪與遺忘的冰冷。
那是一種……融合了釋然後的輕鬆,放下後的解脫,諒解後的平和。
以及將痛苦化解後,沉澱出的智慧與溫暖的複雜氣息。
僅僅是感受到這股氣息,就讓人心生寧靜。
仿佛所有耿耿於懷的過往,都有了被撫平的可能。
老婆婆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攪動著陶罐,仿佛在打點一件尋常的家務。
她的動作緩慢而充滿韻律,每一次攪拌,都在調和著世間最難解的因果與情緒。
原料,並非執念與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