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今天北京二環路東南角,就是過了左安門橋再上坡然後左轉,向右邊眺望就能在路邊的樹蔭後看到幾座建築,這就是中國醫學科學院下屬的腫瘤醫院。也被認為是全國診治腫瘤最好的醫院,後來譚笑七他弟譚笑九就是在這裡結束了生命的最後旅程。
倒推五十年前,腫瘤醫院的這個地方是一片亂墳崗子,人跡寥寥,如果不是跟著七哥,年幼的孫農是絕對不敢一個人到這裡的。
那個時候這個地方叫架鬆,北京絹花廠在亂墳崗子北邊一點,下班後的女工們沒人會往南走,不管騎車的還是走路的,都會往北走到光明橋再分西東,用後來的話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七哥來架鬆是捉蛐蛐的。今天城市的孩子幾乎沒人玩鬥蛐蛐,但是在五六十年前,鬥蛐蛐是小孩子,尤其小男孩們最喜歡的娛樂了。
架鬆這個亂墳崗子,有草叢,石塊,落葉堆,以及無數可疑的土壤縫隙,這就是蛐蛐生長的天堂,每年五月下旬開始,當北京進入初夏時,譚笑七就會來捉蛐蛐。
葉永嘉是體育基地的孩子,他爸爸老葉是當時舉重隊的總教練,位高權重,他唯一的煩惱和後來的譚笑七一樣,那就是個子矮。有人說是因為練舉重限製了身材的長高,也有人認為這是舉重基因決定的,誰見過1米9的舉重世界冠軍?
譚笑七和葉永嘉一輩子的友誼源自蛐蛐。世界上很多事情最後的結果都差不多,而開始的由頭卻是各種各樣。和譚笑七同年出生的葉永嘉,家在福建石獅,他還沒懂事時,就稀裡糊塗地跟著老爸從石獅乘坐長途汽車先到泉州,然後福州,因為公路等級很低,所以一路上非常顛簸,葉永嘉暈車暈的很厲害,這個毛病就是坐車坐的少,聞不了汽油味造成的。
當小葉子終於到達福州時,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他記得父親帶著自己到了一個叫水部街的地方,那裡有一條河叫晉安河,還有一座水步門,他們在一個叫文華新村村裡住了幾天,葉永嘉不知道這個地方叫鼓樓區,屬於福州的市中心。
剛來到北京時,葉永嘉犯了水土不服,渾身起滿了水泡,剛好那時是夏季,葉總教練就給孩子隻穿一個小短褲,孩子控製不住手欠,一身水泡都撓破了,舉重隊的醫生就給他上紫藥水,要是傍晚光線昏暗時葉永嘉出現在遠遠的地方,就會和後來一部非常有名的電影合轍押韻,【101斑點狗】。
葉永嘉在基地裡非常寂寞,不是所有的外地教練都有“家屬隨軍”的資格,你可以帶,但是沒有住房分給你,那個時候租房什麼的還屬於天方夜譚,嗯,譚笑七的譚。
許林澤和葉永嘉,譚笑七都是1964年生人,算起來六月份的譚笑七最大,八月的小葉子天生老二,許林澤十月最小,她非常樂意地甘居小妹之位,最小的占便宜唄。
葉永嘉其實不是很願意跟許林澤一起玩,這個來自廣東陽江的小姑娘,平時斯斯文文的,說話都細聲細氣,所以葉永嘉實在氣悶,覺得沒勁,他很想找一個同齡的瘋瘋癲癲的小男孩一起追跑打鬨。
譚笑七自己並不喜歡鬥蛐蛐,他覺得幼稚,一堆小屁孩子,屁股朝天紮成一堆,看著小罐子裡兩隻那麼小的蟲子掐來掐去,忽而驚呼忽而歎氣,有什麼意思?
幼小的譚笑七窺見商機來自兩個因素,一個是孫農的饞嘴,一個是零花錢的匱乏,或者說沒有。
雖然孫農的媽媽在合作社的雞蛋暨牛羊組上班,但是她能給小女兒做的最多的就是雞蛋羹,無法滿足小閨女日益增長的其他零嘴需求。
孫農的媽媽叫薛玉翠,她從合作社能帶回家最多的就是硌窩蛋,所謂硌窩蛋就是雞蛋們在長期的儲存和轉運當中彼此傷害後的傷者,沒破,但是雞蛋皮有明顯損傷,不具正常雞蛋那樣的出售資格,要便宜賣。
跟今天超市裡耐心挑綠豆挑花生米的老太太一樣,那個時候就有一些天天在合作社消磨時間的老太太,專門等著買點硌窩蛋,正常雞蛋一斤十個,價錢是一毛二,要劃副食本。而硌窩蛋雖然不可能整斤賣,很可能三個硌窩蛋,給三分錢就能拿走。
孫農最喜歡吃媽媽做的硌窩蛋雞蛋羹,打兩個硌窩蛋,使勁用筷子打勻,倒些溫水進去,再用紗網過濾,然後上冷鍋蒸,開鍋後看小鬨鐘數七分鐘後,拿出來點些二毛三一斤半的散裝醬油,再極其小心地點兩滴香油,切點蔥花撒上就算大功告成。
費這麼大勁鼓搗出來的一碗硌窩雞蛋羹,孫農不用兩分鐘就抹著小嘴,把碗一推,碗底混著的一點醬油湯和香油殘味被孫工貪婪的舌頭的三舔兩舔,幾乎可以不用刷碗了。後來孫工回憶自己為什麼啥事都不讓著妹妹,大概就是從這一碗硌窩雞蛋羹開始的。
孫農就會呸的一聲,斥責哥哥說,媽媽那時都是做兩碗硌窩雞蛋羹,我的還沒吃一半,你那碗就已經光光了,孫農很嫌棄對孫工說,剛出鍋的硌窩雞蛋羹,你就跟喝涼白開似的就那麼一眨眼吃下去,你也不怕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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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個年代和現在能夠重合的就是這條從北京火車站到豐台站的火車線路,沿著南偏西的方向,經過幸福樓,光明樓鐵路橋,法塔寺鐵路道口,在龍潭中湖和西湖夾擊下,再向西偏轉四十度,經過蒲黃榆橋,浩浩蕩蕩地向著豐台站駛去。
那時七哥帶孫農去架鬆,路線是這樣的,走出四塊玉,沿著龍潭西湖南岸向東,跨過鐵路,經過中湖南岸,冰窖,穿過左安門內大街,再經過龍潭湖東湖南岸,就是楊一寧練功的那裡,走王老頭發現分屍的小港汊,踏上架在護城河上的簡易木橋,就到了聞名遐邇的架鬆,也就是譚笑七掘得第一桶金的所在。
最會欺負人的其實是小孩子,孫農想吃冰棍,糖豆,巧克力,雞蛋糕想吃的要命,但是她不敢跟媽媽開口,也不會問哥哥孫工要,她隻會朝著譚笑七鬨,揪著七哥的衣角嚶嚶哭,要是譚笑七光著膀子,她就揪七哥的大短褲褲角,每每譚笑七一起來,短褲就跟著孫農的小手一起掉了下去。要是現在,譚笑七肯定會唱個西皮二黃,“哇呀呀呀,儂這個磨人的小妖精呀!”
譚笑七發現蛐蛐的商機很偶然,那邊一堆小屁孩子熱火朝天地鬥蛐蛐時,忽然一個小男孩的爹喊他回去,另外一個小男孩對這個孩子說“我給你五分錢,你這個蛐蛐賣給我吧!”
譚笑七一聽,“什麼鬼,一個破蟲子五分錢?”,旁邊的孫農發現,七哥眼裡聚起了光,閃閃的金錢的光,簡稱金光。
譚笑七從來就不是一個衝動的人,無論做什麼事,都要以理論來指導實踐,就像進口椰子,他搞了很大規模的市場調查,打了三十多頁a4紙的可行性報告。
孫農屁顛屁顛地跟著七哥找院子裡玩蛐蛐玩得最野的小男孩學習蛐蛐知識,同時做糧草先行的準備,什麼裝蛐蛐的小竹筒啦,什麼小鏟子啦,什麼電筒啦,還有一頂遮陽的草帽啦。為啥隻一頂?他就沒打著孫農的譜,從四塊玉去架鬆,距離三公裡,山高路遠,啊不對山高水長,老頭山的山。一個人走還累得緊呢,再帶個小屁丫頭,她要是走不動我就得背著她,我有病啊?
譚笑七不顧淚眼婆娑的孫農的哀求,一個人毅然決然地跨過鐵道,奔向東方的架鬆。第一天的譚笑七收獲不多,畢竟業務還不熟,回來後知道,他離開不久,孫農就挨了一個小男孩的打,孫工站在一邊,無動於衷。
於是這個晚上譚笑七攪得整個四塊玉雞飛狗跳,譚笑七秉承攘外必先安內的原則,當著孫媽和孫農的麵,狠狠揍了孫工一頓,然後告訴氣憤的孫媽打她大兒子的原因,氣的孫媽又狠狠給不爭氣的老大孫工幾個大嘴巴。然後七哥拉著臉上巴掌痕跡猶在的孫農找到那個小男孩家,逼的那家當爹的狠狠揍了自己兒子一頓,還遞給小孫農一個果子吃。
譚笑七帶著啃果子的孫農回孫家,告訴她明天帶她去架鬆,喜得小丫頭眉飛色舞。
孫媽早晨四點被驚醒,看見小女兒瞪著眼睛在等天亮。
多年後,在百慕大漢密爾頓公主海灘俱樂部熟睡的孫農被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驚醒,她套上晨衣,狐疑又帶著戒備打開門,“教官!您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渾身緊繃,右手開門,藏在身後的左手握著一把餐刀。這次出國沒法隨身攜帶武器,一把餐刀對於孫農來說也夠用了,教官徐念東說過“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意外,你遇到的意外,都是設計好的!”
三
孫農曾經無數次地夢回這天下午的情景。
七哥開始捉蛐蛐那年的仲夏一天下午,一場滾滾的雷雨覆蓋過龍潭湖後,黑雲向著東南方向散去,在南邊天空顯出一道美麗的彩虹,但是以四塊玉的地理環境,沒有角度可以觀賞到。
本以為去不了架鬆的孫農嘟了一中午的嘴終於合並了,蹦蹦跳跳地幫七哥背起裝著竹筒,手電,鐵鏟的布袋子,裡邊還有譚笑七為了孫農特意準備的一個軍用水壺,孫農這丫頭容易口渴,總不能讓她趴著喝龍潭湖的湖水吧!
兄妹兩人正要出院,孫工攔住了他倆,“你們是去捉蛐蛐吧,我也去!”
孫農使勁晃著七哥的手,示意他不讓孫工跟著,但譚笑七知道孫工屬狗皮膏藥的,麵無表情地拉著孫農的手,繞開這個討厭的人,踏著地上的積水走出去。
三人無言地走到距離鐵道還有三四十米的地方,孫工向譚笑七伸手“我渴了,你帶著水壺呢吧!”
“滾蛋,渴了回家喝你們家水去!”譚笑七毫不在意地拒絕,反正孫工打不過他,孫農急促的拉著七哥的手“七哥,鐵道上有人!”
那個年代,在龍潭湖西湖和鐵路交彙的沿途,灌木叢,草叢都是野蠻瘋狂的生長,就算離著三四十米,不走近到十米的距離,很難發現鐵道上的情況。
譚笑七定睛一看,果然前邊鐵道上有一位看起來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穿著一件對襟紅色上衣,看著都熱,她跪在鐵軌中間,麵向北方,雙手合十,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響徹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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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軌自殺!”譚笑七非常震驚,我這是終於看見尋死的人了!
就聽孫農的抱怨“七哥,你握疼我了。”
譚笑七才發現自己是下意識地握緊了孫農的小手。他才又發現孫工的樣子,那個家夥望著求死的老太太,失神地張大嘴,流著哈喇子,一點點地癱倒在地,隱隱還能聽到他的哭泣聲。
譚笑七眼裡的老太太,鬢發整齊,麵容嚴肅,迎著遠處鋪天蓋地而來的列車,嘴裡似乎說著什麼,列車的汽笛聲一直沒有中斷,車頭兩側噴著一團團的白色蒸汽,在譚笑七和孫農的眼前,帶著巨大的刹車聲,碾過老太太。
譚笑七和孫農沒心情上前查看,彆的不說,蛐蛐是沒得捉了,譚笑七根本沒管孫工,半拖半托著腿軟的孫農往四塊玉走。
快到院門時,孫工從後邊追上來,揮著小沙包大的拳頭恐嚇妹妹,“不準你跟彆人說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