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清了清嗓子,在腦海裡迅速組織了一下語言。
評價朱元璋,怎麼評?這是一個巨大的課題。)
他是一個從底層爬起來的草根皇帝,是一個偉大的民族英雄,是一個勤政到變態的工作狂,也是一個手段酷烈、猜忌心極重的屠夫。)
他的功與過,就像是陽光與陰影,相生相伴,根本無法分割。)
既然如此,那隻能從他的性格和思維模式上入手。)
想到這裡,李去一疾有了主意。
他看著眾人,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曆史的滄桑感。
“從前啊,也有這麼一位開國皇帝。”
“他跟當今陛下很像,也是布衣出身,也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也是親手結束了前朝的亂世,建立了一個全新的,統一的強大王朝。”
“這位皇帝,雄才大略,知人善任,身邊更是聚集了無數當時最頂尖的文臣武將,君臣一心,開創了一個輝煌的時代。”
李去疾先是鋪墊了一下,把這個“故事裡”的皇帝,捧到了一個極高的高度。
朱元璋聽著,心裡不由自主地就代入了進去,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自得。
沒錯,咱身邊,有李善長,有劉伯溫,有徐達,有常遇春……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按理說,”李去疾話鋒一轉,“這樣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又有這麼多賢臣輔佐,本不該犯下什麼太大的過錯。”
“隻是……”
來了!
朱元璋和馬皇後的心,同時提了起來。
隻聽李去疾幽幽地說道:
“隻是……人,終究是人,不是神。”
“這位皇帝,他也有兩個繞不過去的坎兒。”
“一來嘛,是受時代所限,他的眼界,終究有其儘頭。”
朱元璋聽到這,眉頭微微一皺。
換做是去年,他要是聽到有人敢說他“沒眼界”,他非得把那人的眼珠子挖出來,看看他到底有何等眼界!
咱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咱的眼界,就是這天下的儘頭!
皇帝,特彆是開國皇帝,怎麼可能沒眼界?沒眼界能打下這偌大的江山?
可現在……
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了李去疾之前說的那些東西以及各種“仙器”。
什麼“顯微鏡下的蟲子”,什麼“蒸汽機”,什麼“電報機”……
還有剛才馬皇後提出的那個,讓他腦子到現在還有點嗡嗡作響的“百工大考”……
跟先生腦子裡裝的那個“新世界”,甚至是跟自家妹子比起來,自己這點眼界,好像……確實……
有點不夠看啊。
想到這裡,朱元璋心裡的那點不快,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歎了口氣,竟是有些服氣地點了點頭。
第一條,他認了。
跟先生這位能“格物致知”,洞悉萬物本源的“謫仙人”比起來,咱確實就是個鄉下泥腿子,沒見過啥世麵。
“那……第二條呢?”
朱元璋忍不住追問道。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二來嘛……”
他拖長了聲音,慢悠悠地吐出了兩個字。
“雙標。”
“雙標?”
這個詞太新了,新到朱元璋、馬皇後,包括旁邊的朱棣幾人在內,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朱元璋下意識地問道:“先生,這‘雙標’……是何意?”
李去疾笑了笑,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道:
“意思就是……兩套標準。”
“那位皇帝啊,他對自己的家人,那是掏心掏肺,好得沒話說,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他們,生怕他們受一點點委屈。”
“可對外人,尤其是對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文武百官,卻又嚴苛到了極點,手段酷烈,動輒就是抄家滅族。”
李去疾說完,還特意找補了一句,試圖降低這番話的刺激性。
“當然了,這種人之常情嘛,對自己家裡人好,對外人狠一點,也算不得什麼。”
“跟他的蓋世奇功比起來,這頂多……就算個小小的瑕疵,真不算什麼大問題。”
李去疾的話音不高,輕飄飄的。
卻像一把看不見的小錘子,不輕不重地,一下,又一下,敲在了朱元璋的心口上。
“對家人太好,對外人苛刻……”
他反複咀嚼著這句話。
剛才還因為“功蓋秦皇漢武”而有點飄飄然的心,瞬間就沉了下來,變得有些五味雜陳。
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了自己希望子孫後代永遠不用吃他的苦,讓他們一輩子錦衣玉食的想法。
同時,又閃過了自己親自下令,用剝皮、抽筋、淩遲等酷刑,處置那些貪官汙吏時的冷酷決絕。
他本以為,這是愛憎分明,是賞罰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人之常情。
可從先生這位“謫仙人”的口中說出來,雖然最後加了一句“不算大問題”,但朱元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話語背後,有一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
“格局不夠”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