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它再次張開嘴，那個沙啞、非人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玻璃：
“它……就……在……你……背……上。”
7.
“轟”的一聲，王磊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窖般的寒冷。
背上？
他幾乎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觸感，正貼在他的後背，順著他的脊椎緩緩蠕動。
“啊——！”他失控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猛地原地跳了起來，雙手瘋狂地拍打自己的後背，扭動身體，試圖甩掉那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周圍零星幾個遊客被他的舉動嚇到，紛紛投來詫異和警惕的目光。
籠中的灰狼發出一聲悠長而悲戚的嚎叫，不像狼嚎，反而更像某種哀悼的哭訴。它最後看了王磊一眼，轉身隱沒在假山石的陰影裡，再也不肯出來。
王磊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他感覺自己的精神防線正在徹底崩潰。
那不是惡作劇。那不是巧合。
那隻狼，能看到他看不到的東西。
而那個東西，現在正趴在他的背上。
8.
從動物園回來後，王磊徹底垮了。
他請了長期病假，把自己關在家裡，拉上所有窗簾，拒絕接觸陽光。他變得神經質，任何一點聲響都能讓他驚跳起來。他不敢睡覺，因為一閉上眼，就能感覺到後背那冰冷的壓迫感，有時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像是摩擦又像是低語的聲響。
他對著鏡子照過無數次，扭著脖子，用手機拍自己的後背。照片裡除了他自己的皮膚，什麼都沒有。
但“不存在”恰恰是最恐怖的。你不知道它是什麼，不知道它為什麼跟著你，不知道它想做什麼。未知孕育著最大的恐懼。
李娟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診斷他為急性焦慮症伴驚恐發作，開了不少鎮靜類藥物。但藥物隻能勉強讓他維持表麵的平靜，無法驅散他心底那個冰冷的影子。
他開始頻繁地夢到那隻狼。在夢裡，狼不再是籠中之獸，它站在一片虛無的黑暗裡，眼睛是唯一的光源。它一遍又一遍地對王磊說著同一句話，聲音充滿了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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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不掉的……我們都逃不掉……”
9.
十月三十一日，萬聖夜。
城裡充滿了喧鬨的氣氛，孩子們打扮成妖魔鬼怪，嬉笑著挨家挨戶討要糖果。小哲也被媽媽帶著，去鄰居家參加了活動。
家裡隻剩下王磊一人。他吃了雙倍劑量的安眠藥，躺在黑暗的臥室裡，試圖強迫自己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
不是從門外，也不是從窗外。
那聲音，來自他的臥室內部。
“嗒……嗒……嗒……”
像是濕漉漉的腳掌，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緩慢，粘稠，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節奏感。
王磊的心臟驟然縮緊。安眠藥的藥效讓他頭腦昏沉，但恐懼卻異常清晰。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聲音在床邊停下了。
房間裡死寂一片。他能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聲，能感覺到冷汗從額頭滑落，滴在枕頭上。
然後，他聞到了。
一股濃烈的、無法形容的氣味——混合著動物園籠舍的騷臭、潮濕土壤的土腥、還有……腐爛血肉的甜膩氣息。這氣味充斥著他的鼻腔，幾乎讓他窒息。
他感到身邊的床墊，微微向下陷了一點點。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旁邊，躺了下來。
極度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連轉動眼珠都變得無比困難。他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側過頭。
窗外遠處霓虹燈的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黑暗中投下一道極其微弱的光帶。
就在那光帶邊緣，他枕頭的旁邊，他看到了——
一團模糊的、比夜色更深的陰影。它大致呈現出一個人形的輪廓，但沒有五官，沒有細節，隻有一種純粹的、吞噬光線的“黑”。
而在那團陰影之中，緩緩亮起了兩點微弱的光。
琥珀色。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是那隻狼的眼睛。
它們就嵌在那團人形的黑影“臉部”的位置，靜靜地，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審視，凝視著王磊。
10.
第二天，李娟和小哲回家時，發現王磊蜷縮在客廳的角落裡，眼神空洞，嘴裡反複念叨著一些無法聽清的囈語。他的指甲因為瘋狂抓撓地麵而翻裂，指尖血肉模糊。
他被緊急送入了精神衛生中心。
醫生對李娟說，病人受到了極度強烈的精神刺激，產生了嚴重的妄想和幻覺，情況很不樂觀。
沒有人相信王磊關於狼和背上黑影的故事。那隻是精神病患的瘋言瘋語。
隻有小哲，在某個午後，偷偷對來探望的奶奶說：“奶奶，昨天晚上，我夢到爸爸了。”
奶奶紅著眼眶問：“夢到爸爸怎麼了？”
“夢到爸爸在動物園，和那隻灰色的狼在一起。”小哲小聲說，“狼沒有關在籠子裡，爸爸也沒有害怕。他們並排坐在假山上，看著遠處。狼……狼在用爸爸的聲音說話。”
奶奶歎了口氣，摸了摸孫子的頭，隻當是小孩子也在思念父親。
她沒問，那隻狼用王磊的聲音，說了些什麼。
11.
沈陽森林動物園的狼區，後來換了一隻新的狼。年輕的，充滿野性的，會在籠中焦躁奔跑，會對遊客發出真正狼嚎的家夥。
再也沒有人聽到過它說人話。
隻是偶爾，在起霧的清晨，或者遊人稀少的黃昏，會有那麼一兩個特彆敏感的遊客，站在那麵巨大的觀景玻璃前，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他們會覺得，身後好像跟著什麼東西。
當他們下意識地回頭，卻隻看到空蕩蕩的小路，和被風吹動的落葉。
仿佛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錯覺。
但你知道，這不隻是故事，對嗎？
現在，請你暫時放下手機，仔細聽。
聽你身後的聲音。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
輕輕地，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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